Midsummer Night’s Dream-Ⅵ
司徒月霓。
女人報上的名字,迴盪在百合子與岩志的心上,許久繚繞不去。那樣清冷透徹的嗓音與善惡分明的眸子,更是讓百合子脖子後的細毛直豎,打從心底厭惡這位一身夜色旗袍裝的女人……
……不,不是「厭惡」。
這種陌生的感覺……是商業界叱吒風雲的女王‧道元百合子從未有過的……名為「恐懼」的感受。就好像遇上貓咪的老鼠,生理本能地產生焦躁、不安、恐慌等黏膩的感受。縱然如此,百合子仍僵硬地保持著笑容,她從未害怕哪個狠角色過,區區一位未曾謀面的女子,自然也沒道理迫使她退縮。
百合子禮貌性地對月霓頷首,目光旋即夾帶點不諒解地移到艾德華身上,試探性地問:「艾德華少爺與這位姑娘的關係是……?」
「之前我和父親到寧波去巡視廠房時,曾聽員工提及『司徒』這神秘的家族。老夫人不知有沒有聽過『天師』這個職業?月霓小姐正是厲害的『天師』哦!」
「是天師啊……真是了不起吶。」百合子雖然笑著點頭,但月霓能從她的眼神看出,對方壓根兒不信這套,肯定將「天師」、「陰陽五行」、「風水」視之怪力亂神。月霓微微地瞇起眼睛,但也沒說什麼。
艾德華依舊笑得非常優雅:「最近在西方也相當流行『風水』這玩意兒,所以,我在想,反正這種虛實空幻的議題對人體有利而無害,那就不如替穗波及老夫人看看風水,以幫助穗波學業進步、老夫人身體健康萬事如意……」
「你替我們找了風水師來看風水?」聽了艾德華的理由,百合子訝異地睜大眼睛。一旁的岩志則有些畏懼地看著母親,深怕她會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──因為他了解他的母親,她最討厭他人擅自干擾她的企業、生活圈、行事計畫了。但幸好百合子到底是理智的女人,剛才那句話是經過修飾,她真正想說的是:你「擅自」替我們找了風水師來看風水?
察覺這點的岩志,面色不禁有些難看。
一旁的月霓輕哼了一聲,淡漠地問了一句:「不信這套嗎?」
第一次有人如此輕率地對她說話,百合子又微訝地看著月霓半晌後,才虛偽地笑著應付:「不,寧可信其有嘛。只不過這間屋子……老爺在世時,他就有請風水師來看過了……」
「我是『天師』,不是『風水師』。天師的本領,還包含了降魔除妖。我這樣說,你懂了嗎?」月霓冷冷地打斷百合子的話,潔白的雙手環胸,纏繞在手上的佛珠喀啦作響。「你這間屋子的格局是不錯,只是……陰氣旺盛,容易招惹是非之物群集。」
這句話是否也在暗示百合子太過強盛?不敢插上一句話的岩志不願去想。百合子始終淡笑的從容模樣緩緩消失,語調轉為嚴肅地說:「你的意思是,這個家裡有不乾淨的東西?小姑娘,你可以說我擺設不恰當、當年的風水師沒替我們看好風水……但是這種神鬼之說,可不能胡謅啊。」
「我有沒有胡謅,你活在這兒這麼久的人,應當最心知肚明。可別到了人病了、苟延殘喘了、家破人亡了,才肯接受事實。到那個時候,一切未免也太遲了些。」月霓的眼珠仿若淋溼的黑貓,閃耀著妖異的光澤,她完全無視於百合子的身分地位,說出一連串讓百合子極為反感的話。月霓咧嘴一笑,補上一句:「更何況……你也希望道元企業蒸蒸日上,不是嗎?艾德華都說了,這是『有利而無害』,你還在意什麼呢?」
月霓有意無意地瞄向岩志,感覺有些挑釁,彷彿在說著──怎麼?你們道元家當真陰盛陽衰,沒一個男人敢吭聲嗎?接收到這討人厭的訊息,岩志就覺得有一股氣衝上心頭,促使他終於打破沉默:「是啊,媽……反正這是艾德華的好意,我們就別拒絕、別給人難堪吧?」
百合子沉默了一會兒,看看艾德華溫柔的表情、再看看月霓那冷若冰霜的容顏,她嘆了一口氣,淡然地說道:「好吧,就麻煩你了,小姑娘……阿志,去吩咐廚房沖泡紅茶與烏龍茶,還有端些甜點吧……」
「不必了,請你們好好待在這兒就好,我不喜歡拖拖拉拉,會速戰速決的。」月霓說完後,甩過一頭長髮、就準備往樓梯走去。百合子見狀,眼眸閃過驚慌,立刻出聲制止:「要上樓的話,我請人陪……」
「我說過了,請你們待在這兒就好,我也不喜歡讓他人瞧見我工作的樣子。」
「老夫人,您就待著吧,不用煩惱月霓了,以她的為人,是不可能做出小偷的行為。」艾德華在旁幫腔。月霓哼哼幾聲,不以為意地回頭、看著百合子說:「是啊!那種骯髒的行事風格不適合我。還是說……你有什麼祕密,怕被我發現嗎?」
「才沒那回事。」百合子迅速回應。因為太過迅速了,不禁讓人懷疑到底是光明磊落、抑或者是心虛。在岩志和艾德華的攙扶下,她終於妥協地坐回椅子上,銀灰色的眼瞳注視著月霓黑色的身影走上樓,百合子表面風平浪靜,可是內心……卻如坐針氈。
──荻野絕對不能被發現。不論是哪個「荻野」。
※
走在空盪盪而寂靜的走廊上,月霓心中已經大略有個底了──竟然看不到任何一位僕人或這個家族的人?看來百合子運用這間大宅占地廣闊這點,將所有家人們刻意分離,是避免後生晚輩們為家產爭休、還是怕領導權被搶走?不管原因如何,月霓不得不承認,百合子的城府確實比想像中還深……
提及「這個家的家人」,月霓又不禁想起了某位「老朋友」。
「呵,沒想到你也有這樣的一天呀?」月霓半嘲弄地自言自語著。也許是因為她和「老朋友」之間的那段共同回憶過於離奇、精彩,在上個半毀滅的世界從「老朋友」的願望裡重新誕生為這個新世界後,不知道為什麼,她就能大略猜到「老朋友」的思維、一舉一動。
起初,月霓完全不把這微妙的「心電感應」放在心上──反正也都是些很平常的喜怒哀樂而已──但今天傳達至心中的「感覺」倏然變得異常強烈,那是種緊張又恐懼的前所未有之感。獨自在父親故居打坐的月霓實在無法靜下心。
就在這時候,艾德華打電話來了,得知他是在江南透過居民介紹、而打算求助於月霓某些事情。原本月霓想拒絕──畢竟都晚上了,而她也正心神不寧──但在知道艾德華想求助的事是關於「道元」時,月霓又立刻一口答應他。
突如其來的心神不寧、艾德華恰巧在這個時間點出現、又那麼剛好是穗波的未婚夫……月霓知道這是冥冥中的安排,她必須要順著走才行。踏入這個屋子內,看出百合子的為人後,她也大略知道艾德華真正尋求的幫助,絕對不是風水,而是……
「嗯……在這裡嗎?」
拐了好幾個彎、走過好幾條走廊,跋山涉水地來到某個門板前,月霓挑高修過的眉毛,心跳越來越快了、恐懼的感覺亦越發強烈,她很肯定「老朋友」就在這個門的另一邊。她露出了笑容,幸災樂禍的笑容,異常開心地說:「嘿,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吧?裡頭的感覺如何啊?」
沒有回應,但能聽見微弱的摩擦聲響。看來……那個人的手腳被綁住、嘴巴也被封起來,活像隻雞母蟲似的躺在地上蠕動吧?月霓伸手要開門,果不其然已被鎖住,她不意外地聳聳肩、往後退一步,閉上眼睛喃喃有詞一會兒後、劍指朝門一指,門便很神奇的啪一聲彈開。
那是間漆黑的小房間,透過走廊的燈光,隱約能見荻野惠就在裡頭,手腳果然被綁著、嘴巴也被人用膠帶封住,用著驚慌又訝異的表情看著月霓。後者踩著高跟鞋到惠身畔,將她嘴上的膠帶撕下,惠喘了一口氣後,萬分詫異地問:「你是……司徒月霓?你怎麼來了?……罷了,這個不重要,你快將我鬆綁!我要……我要去救穗波……」
「你女兒怎麼了?」月霓擰著眉問,一邊替惠解開繩子。惠咬牙切齒地嘟囔:「她被百合子軟禁在房間,百合子也打算對穗波的朋友不利……」
「男性朋友嗎?」
「咦?」
「如果是男性朋友的話,一切都連貫起來了──艾德華是你女兒的未婚夫、百合子的野心、你女兒的『男朋友』又被威脅。情勢已經很明顯了啊!」將繩子扔在一旁,月霓很快就分析出眼前狀況。惠還想說什麼前,光線已經夠不足的視界倏然又更黑了一點,倆人朝門口望去,見到三名彪形大漢就站在門口,神色不善地盯著他們。
惠往前站一步,凜著面容說:「你們這是做什麼?快讓開,別擋我路!」
「抱歉,老夫人有令,不能讓您與司徒小姐離開這個房間……」
「讓開!」惠氣炸地暴吼,下一秒卻響起不該於此的蒼老笑聲。三名大男人微微讓了讓,百合子就站在他們背後,游刃有餘地笑著。月霓擋在惠面前、緊盯著百合子意味深遠的淺笑,試探性地問:「艾德華呢?怎麼只有你出現?難道你對艾德華不利了?」
「艾德華家族的財力,是壯大道元的最大利器。我怎麼可能親手掐斷道元的未來?還記得當初我對荻野也是這般小心翼翼,如今卻變了樣……該說現實太殘酷嗎?總有一天,布朗尼家族的一切,也會是道元的!」毫不掩飾地露出了貪心的真面目,事實上,百合子認為這沒什麼不對,商人就是這樣噬血的生物啊!百合子的笑容更加柔和:「我不過是讓艾德華少爺睡了個覺而已……」
「你……你竟然對艾德華下毒?」惠不敢置信地驚呼。艾德華是何等重要人物!百合子竟然下得了手?
「一點點的安眠藥罷了,傷不了身的。」百合子朝身邊的大男人們用眼神示意,那幾名男子便朝月霓與惠逼近。月霓帶著惠一步步後退,隨著那幾名男人的身影逐漸遮蔽視界,百合子清冷而無情的語調也慢悠悠傳來:「我為了道元,早就泯滅了所謂的人性。因為唯有殘忍的人,才能比那些自以為高潔的人們更快達到最高點,憑著我們這股『能不顧一切代價』的執著奪得成功……」
「說我是惡魔也好、說我會下地獄也罷。」
「不過你要知道,『地獄』未必存在。」
「但在我活著的時候。」
「我是存在於天堂之中的。」
洗了個舒舒服服的澡,湯泉赤赤裸著上身,髮梢還滴著水、身體也冒著熱氣的走出浴室,透過房間的那扇窗戶,他瞧見了檸檬狀的夜月。內心不禁也湧上感慨。
「啊~時間過得這麼快啊,這麼快就要月圓了……穗波到底記不記得我了呢?」湯泉赤獨自對著月亮喃喃自語,天生樂觀的他,並沒有因為期限就快到而垂頭喪氣,反而露出開心的笑容說:「一定快了!穗波一定還記得我,我們已經在湯屋說好了啊!白龍都能有的奇蹟,我憑什麼不行?哼哼,我可是最原始的神祇之一、畢……」
雙手插腰、招搖自大到一半的話突然頓住,掛著那永遠活力充沛的俊俏臉蛋如染上月色似越來越蒼白。第一次,湯泉赤覺得一直以來在心口燃燒的力量逐漸冷卻,他摀著胸口,想抓住那殘存的熱度,但最終的一絲溫暖仍舊消失……殘留的,是空蕩蕩、徒有心跳的寂寒。
湯泉赤緩緩看向一旁的穿衣鏡,他的身影已經完全沒入黑暗之中,與個站在黑暗中的普通人沒什麼兩樣──「普通人」,他就像個「普通人」……
他知道他是以人類之姿被送來人類世界的。
可是……
「我……是最原始的神祇之一……」
可是……
「我是……神祇……」
為什麼……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為什麼會……
湯泉赤恐懼地抱著頭大叫。一種只有人類才有的負面感受盈滿胸懷,迴盪在這靜謐的夜裡。
「我是誰!我到底是誰啊──!」
AIKA (1)
我曾看過你寫的知更鳥還有什麼紅色的...
是跟同人無關的
請問現在還在嗎?
那文字在我看了之後就忘不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