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Effusive Affection】
早晨,那擾人清夢的陽光盈滿整個臥室,窗邊的床上,那短髮、娃娃臉的青年仍不死心地緊抓夢的尾巴,硬是在被褥內東蹭西蹭、東翻西翻的,最後額頭撞上某個物體,才緩緩地睜開眼睛。
映入眼簾的是鈕扣與領口。
──牆壁上有鈕扣……?
雖然人已經脫離夢境了,但思緒卻還沒拉回現實,娃娃臉的青年──提諾‧維那莫依寧迷迷糊糊地心想。感受到有股溫熱的風一陣一陣從頭頂掠過,他下意識地抬眼一看……
是下巴,鼻子,還有緊閉的眼睛。
──牆壁有五官……?
提諾睡眼惺忪地看著那堵牆,好久好久。一隻小麻雀拍著翅膀落在窗櫺上,吱吱喳喳、歪著頭盯著床上的那兩人瞧。
「……………Mo、moiiiiiiiiiiiiiiii!」
驚愕地往後彈,後腦勺因此狠狠嗑在牆上,提諾痛的抱著頭、叫不出聲。他、他竟然睡到貝瓦爾德的枕頭上?而且剛剛還像個孩子伏在人家的胸前?老天,那是什麼畫面啊!光是想像,提諾就好想直接撞死。是說,剛剛撞的力道好像不小,除了麻雀都被嚇的飛走、到現在後腦勺還是莫名刺痛啊!這種還沒出人命的力道都這麼痛了,真正想撞死的力道一定是地獄級的痛苦。所以,還是好好活下去吧……
當提諾還扭曲的一張臉在揉揉後腦勺時,貝瓦爾德‧烏克森謝納也睜開了眼皮。他是被撞擊聲吵醒的,起初還以為是睡外側的自己摔床,但看見提諾眼角含淚地摸後腦勺時,他先沉默地看了幾秒,旋即本能地伸出手替對方按摩撞傷部位。
提諾先是愣住,之後再抬起眼,看見的是貝瓦爾德銳利的眼神與陰沉的表情。他嚇了一大跳、又要下意識地往後彈,貝瓦爾德眼明手快地將人撈過,以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聲音小聲地吐露兩個字:「小心。」
這個撈人動作的結果,下場就是貝瓦爾德將提諾緊緊抱在懷裡。趴在對方胸口的那人頻頻眨著眼睛,感受著臉頰的溫度直線上升。
──瑞、瑞先生醒來第一件事是擔心我……!雖然是用很恐怖的臉擔心!
明明只是短短的兩個字,卻讓提諾止不住喜悅地笑了。後來驚覺自己這麼容易就感到開心,實在像個花癡,面紅耳赤地想要推開貝瓦爾德,但手才放上對方的胸膛就頓住動作。
──唔……
──反正……
──房間內只有我和他……
──那就稍微……「花癡」一點…可以吧……?
「瑞…瑞先生……今天、今天你早餐想吃什麼?還有……中午便當想吃什麼呢?昨天的飯菜嗎?還是…反正現在時間還早,那個……moi moi……我可以做你想吃的……」越說越小聲,手指輕輕攪弄著貝瓦爾德胸前的布料。
貝瓦爾德低頭看了就像隻天竺鼠般輕蹭的提諾,臉頰疑似也染上很淺很淺的紅──實在太清淺了,讓人無法確定到底有沒有臉紅,只好用「疑似」這個詞──總之,當貝瓦爾德也抱持著「反正現在只有倆人」的想法,想更用力地擁抱那個人時……
磅的巨響,房間門讓某個撞擊撞飛老遠。一身水手裝扮的男孩踩著三輪車笑嘻嘻地闖入,「爹~地──起床了、起床了喲……咦?…你們……在幹嘛?」濃眉大眼的男孩天真地問了,床上的那倆人慢半拍才注意到在孩子面前緊緊相擁、慌張放開彼此,提諾乾笑著撒謊:「那、那個,小西別亂想哦,是因為我被子沒蓋好,瑞先生好心幫我蓋棉被。倒是小西呀,剛剛是你用三輪車把門撞壞的嗎?」
「嗯!對啊!丹叔叔幫我『改造』的哦!說什麼加強輪子的硬度,還加上變速器,這樣小西就天下無敵、變成一個大家都承認的國家了!還、還可以進一步征服全世界!」西/蘭天真無邪地笑著說道,口氣還轉為熱血。提諾頭疼地撫著額頭,丹/麥竟然教個孩子用三輪車挑戰全世界?看來有必要好好和貝瓦爾德討論丹/麥這個人的人品了。
「唔……我餓了、我餓了啦……」西/蘭皺著眉頭、踢著腳開始耍孩子脾氣,提諾連忙跳下床、摸摸西/蘭的頭笑道:「好好好,我現在就去準備早餐。Moi moi、小西想吃什麼呢?」一面說、一面走出房間,西/蘭眼睛一亮、踩著三輪車跟在提諾後頭,一面以稚嫩的聲音點些絕對不可能做得出來的餐點。貝瓦爾德坐在床上,看著那兩人的背影離開、整個房間只剩下他和靜謐之後,很小聲很小聲、比風還輕地嘆息了。
是在惋惜剛剛那兩人時光無法繼續嗎?還是有點後悔收個小鬼老愛打亂他的好事?也許都有吧。也許都不是吧。啊,這種事情怎麼樣都好啦。
「肚子,餓了。」
腹部空洞的聲響,貝瓦爾德摸著平坦的肚子,淡淡地喃喃自語。
想起剛剛提諾在胸前說的那些話,他現在才給予超出時效又帶點廢話性質的答覆。
「早餐,都好;便當,隨便。」
幸好有在西/蘭的領口塞了紙巾,否則到時洗起來可就麻煩了。看著那名小男孩狼吞虎嚥著鬆餅,且因吃相不佳導致楓糖漿亂灑亂噴,提諾微笑地這麼心想。貝瓦爾德戴上眼鏡、衣著筆挺地走到桌邊,提諾立刻端上一盤鬆餅還有咖啡,笑嘻嘻地說:「小西想吃鬆餅,所以我就做鬆餅了。如果你覺得太甜,我可以再弄三明治。」
貝瓦爾德搖搖頭,表示不必麻煩了,喝了一口咖啡提神後,再吃一口對大人而言太甜的鬆餅。西/蘭的臉頰和嘴邊都是鬆餅屑與糖漿,嘴巴內還有食物而含糊不清地說:「爹~地、爹~地,小西最近在丹叔叔家畫了一張圖哦!我拿給你看!」話落便開心地跳下加高的椅子、咚咚咚地跑離。見西/蘭跑遠了,提諾趁機小聲地說道:「那個…瑞先生,我覺得還是送小西去正統的學校比較好,雖然你承諾過會讓他去上國小,但我覺得幼稚園階段也是很重要的……呃……moi moi、該怎麼說呢,moi moi……丹/麥教小西用三輪車征服世界、還隨便把三輪車改造成那種恐怖武器,唔……這對孩子而言也太……嗯……」
「開心,最重要。」又喝了一口咖啡,過甜的糖漿將咖啡的苦澀襯托的更明顯,但貝瓦爾德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「小西在那裡,很開心。」
提諾望著他好半晌,最後釋懷地笑了。
──瑞先生……果然很寶貝小西呢。他果然是個很溫柔的家長。
「嗯,開心最重要。」
提諾認同似的重覆,西/蘭在這時候拿著一張蠟筆畫衝回飯廳,站在那張加高過的椅子上、以了不起的姿態攤開那張圖──藍色皮膚的貝瓦爾德,與,粉紅色的四肢的提諾,牽著紫色臉蛋的西/蘭。他們站在橘色的草地上,旁邊開滿了好多色彩的花,還有比人大的蝴蝶在藍藍天空上飛翔。最後再以一支綠色的筆歪歪扭扭地寫下「Family」這個單字當作落款。
「這個!是小西畫的我們家哦!」小西大聲地宣布著,提諾竟然眼角有些濕了。
──雖然配色有些大膽,可是為什麼……「和瑞先生是同個家庭」這點會讓人這麼感動呢……?
「我希望有一天,可以和爹地、媽咪以及丹叔叔、挪/威哥哥、冰/島哥哥一起出去玩──」
西/蘭指著畫面的小角落,提諾這才注意到有兩個疑似挪/威與冰/島的人形。「咦?丹/麥呢?」提諾好奇地問,西/蘭的笑容更燦爛,畫紙一轉、黑白未上色的丹/麥就在背面的右下角。「……上次丹叔叔偷偷在爹地買給我的畫畫簿上畫他的自畫像,雖然那張後來被我撕下來丟掉,不過還是要懲罰。」西/蘭這麼解釋,提諾乾笑幾聲,還真是個愛恨分明的孩子啊。
貝瓦爾德吃完了鬆餅,輕輕拍了西/蘭的頭,露出了難得的笑容。西/蘭也笑嘻嘻地抱住貝瓦爾德,此情此景,真的很有父子之間的溫馨感呀!提諾又有了想哭的感覺,他微笑著拿出便當,「來、瑞先生,其實我早就替你做好了便當,不是昨晚的剩菜喲!那個、今天也請你努力工作吧!」
西/蘭從貝瓦爾德身上爬下來,後者接過便當,淡淡地說聲「謝謝」,拎著便當與西裝外套往大門口走去。待貝瓦爾德離開後,提諾笑著催促西/蘭快把早餐吃一吃、好讓他送這小傢伙去丹/麥那兒後趕去上班。
鈴鈴鈴……
「啊,我去接電話、小西趕快吃完哦!」
提諾匆匆地接起掛在牆壁上的電話,他以為會是丹/麥打來詢問西/蘭怎麼還沒到他家玩,於是一陣搶白:「小西還在吃鬆餅!再幾分鐘我就馬上把他送過去……」
『……嗯。』
「──咦咦?瑞先生?怎麼了嗎?」提諾大吃一驚。
『公事包……』
「哦,忘記了是嗎?剛剛也沒看見你提。嗯,我拿給你,人在哪兒?」
『轉角。』
「嗯嗯,那你等我一下,我馬上拿給你哦!」
掛斷電話,回頭交代還在舔盤子上的糖漿的西/蘭幾句話後,提諾便衝回房間拿公事包、再因深怕那人遲到而十萬火急地衝出門。
匆匆忙忙奔下樓、在人行道上還差點跌倒,最後總算是看見靠在角落牆邊的貝瓦爾德,提諾喘著氣、笑笑地遞上公事包說:「來,下次……下次要記得哦……呼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那麼,路上小心了。」提諾說完就要跑掉,卻聽見貝瓦爾德靦腆的咕噥:「那個、嗯……」
「……你剛剛有說話嗎?」以為自己幻聽,提諾回頭確認,見貝瓦爾德點頭,他微笑地問:「嗯?還有什麼東西沒拿嗎?」
「領、領帶,歪掉……」
──瑞先生是怎麼了?這種事情可以自己做好吧?
想歸想,提諾還是友善地替他整理明明很整齊的領帶。忽地,額頭傳來很輕很淺很溫暖的觸感……他停止動作,微愣地看著貝瓦爾德,後者則迅速別開臉、扔下一句「再見」之後快步走離。留下提諾一個人摸著額頭發呆。
──……剛剛那是……
提諾露出做夢的神情。
──難道瑞先生是因為小西在,所以才故意不拿公事包、趁機叫我出來……並且做如此溫柔的事嗎?還用領帶歪掉做藉口……啊啊……瑞先生實在是……
「……像個孩子呢,moi moi。」
提諾幸福的微笑著。
※
「啊!那個,烏克森謝納!你來得正好!請你進來!」
提著公事包,準時地抵達公司,就在經過上司的辦公室前時,貝瓦爾德就被叫住。上司開心地對他招手,一旁還有個長髮、套裝的女人,怯怯地看向貝瓦爾德後又迅速低下頭。貝瓦爾德走入辦公室內,不改其淡漠口吻地問:「什麼事?」
上司指著那位纖細的黑髮美女,語調飛揚地說:「這位是國內最大家具廠的千金,想來我們這裡實習幾天,她就暫時當你的助理吧。她是依琪雅朵莉西,也是知名演藝人員‧班傑明艾克亞的妹妹。」
「嗯。」班什麼的……誰啊?
「我、我說你啊,別板著一張臉,至少對人家笑一個嘛!」
「我是在笑啊。」
「……算了,你別和他計較啊,他本來就是一張撲克臉,其實心地很善良的。」上司對那位千金笑著如是說,後者點點頭,如小媳婦般地走到貝瓦爾德身後,很小聲很小聲、以如水晶互擊的澄澈聲音說:「……烏克森謝納先生,叫我『朵莉』就可以了。那個,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,所以,如果有做錯事,請不要罵我。」
「嗯。現在,工作了。」
貝瓦爾德這麼說完,逕自走離。朵莉慌忙地說聲「好!」後尾隨在後。看到這般情景,上司有些頭疼地揉揉太陽穴……到底把那位千金小姐交給貝瓦爾德是對還是錯?完全無法自他身上看見「憐香惜玉」四個字啊!
「算了,只希望他別把人家弄成淚人兒就好。」
上司這樣期許。
「Moi moi──早安呀。」
送西/蘭去丹/麥家的路上,那個小鬼頭突然喊肚子痛──或許是偷喝楓糖漿喝太多的關係吧──提諾只好先帶他去看醫生、然後再到丹/麥家、最後趕來公司,幸好沒有遲到,但也已經一身汗了。
向上司道早,那位本來還在低頭看文件的上司聽見聲音,立刻把提諾叫進來、且遞給他一堆資料夾,如機關槍似的說話了:「這本是今天進的木製家具量,第二本是紙漿出產量,第三本是原木的售價,最後這本是Sweet House的訂單,今天把木製家具量、紙漿出產量的量表做出來、原木售價做成報表,Sweet House要的東西也趕快點齊……算了,你先處理Sweet House的Case吧,他們有先付錢了。好!沒事了!趕快去忙吧!」
「等、等等!呃,那個,Sweet House 是什麼廠呀?之前都沒聽過有這家廠商耶?」
「是最近才與我們接洽的,它不算是廠商,是個類似老人安養院的地方。」
「哦……這樣啊……」
「東西清點完後,記得要親自送去啊!以免路上會被司機偷走一件。」
「好。」
「去忙吧。」
「嗯嗯。」
抱著那大疊資料到桌前,周遭的同事見了、不禁調侃一句「真辛苦耶!這間公司就靠你茁壯囉!」提諾都用「饒了我吧!」的表情以對。坐在辦公椅上深深地吁口氣,茫然地看著天花般,開始懷疑起自己有沒有時間吃午餐了?啊啊……錢真的很難賺呀!感慨地在椅子上轉了一圈,最後把目光放在那差不多有五十公分厚的資料夾堆上。
──嗯!我要加油!今日事今日畢、這樣就有時間帶小西去野餐了!完成那孩子在圖畫紙上繪出的夢想!
這麼對自己打氣,提諾握握拳、在內心為自己加油後,抽出封面有Sweet House字樣的資料夾,再從筆筒內拿出一支筆,準備動工囉!
而當提諾在和眼前的資料夾搏鬥時……
貝瓦爾德和朵莉正走在街上,準備前往某個地方。他為了朵莉的安全,所以讓她走在內側。途中,貝瓦爾德沒有主動提供話題、朵莉也不敢貿然和他說話,雙方就這麼以令人尷尬的沉默走著。
朵莉身為千金,出門是備車著,走最遠的記錄八成是從房間走到自家大門吧。第一次踱著高跟鞋走這麼久的路,小腿不禁發痠,她咬緊牙不叫出聲,不想因為自己而耽擱貝瓦爾德的行程進度。就這樣撐呀撐,熬到貝瓦爾德走入某家店,朵莉以為他們終於到了,但抬眼一看招牌,是STARBUCKS。
店員看見貝瓦爾德的容顏時,還以為是要來做什麼壞事,而渾身緊繃,直到他平靜地點了咖啡,店員才重新展露笑靨,以親切的態度遞上一杯咖啡。貝瓦爾德拿著咖啡,回頭看了還杵在門口的朵莉,以那陰沉的容顏要她選個位子坐,朵莉剎那間有種壓迫感,二話不說立刻選了窗前的坐位。貝瓦爾德坐下後,將咖啡推到戰戰兢兢的朵莉面前,後者一愣,訝異地問:「咦……給我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我、我以為是你要喝,所以…才進來的……」
「你穿高跟鞋,腳一定痠了。這杯,請你。」
「那…那怎麼好意思?而且,再說,呃…那個,你為了我停下來,一定會耽誤進度吧?這樣,不要緊嗎?」朵莉發現要直視貝瓦爾德那異常銳利眼神,是一件讓人臉紅心跳的事,頻頻閃躲對方的視線,卻又會忍不住去瞄其實那張長得不算差的容顏。
貝瓦爾德的回答,是朝窗外微微一指,朵莉朝那方向望去。望過重重車水馬龍和行人,對街是一間以樹木、花草點綴,看起來像公園的地方。門口上方高高掛著招牌,以淺藍為底、黃色為字,拼湊出「Sweet House」兩個大大的單字。
「目的地。」
「咦?就是那裡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是什麼地方呀……公園嗎?」
「不是,」貝瓦爾德手支著下巴、看向那如公園般綠意盎然的場所,淡淡地說:「是老人安養機構。」
朵莉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,驚呼:「真的假的?我從來沒聽說過有Sweet House存在耶!我真的太孤陋寡聞了。今天的工作是什麼?幫助老人嗎?」
「嗯,還有陪伴孤兒。」
「…呃……我問個比較無禮的問題……你做這份工作多久了?」
「第一批和我玩耍的孤兒,現在都差不多娶妻生子。」
「唉呀,那還真久了呢……」
朵莉低下頭沒再說話。其實,她真正想問的是「有孤兒願意接進烏克森謝納先生嗎?因為你時常板著一張臉呀……」但這問題實在太沒禮貌,經歷過高等教育的朵莉實在問不出口,但也同樣無法想像貝瓦爾德「親近人」的樣子。推著老人出來散散心?陪老人聊天?講童話故事?……唔……真的完全、徹底無法想像啊。
雖然貝瓦爾德給朵莉的印象是「不苟言笑」,不過,朵莉還是有感受到他細膩的一面。就拿這杯咖啡、和在這裡休息來說好了,她沒有喊腳疼,他卻能體諒她蹬高跟鞋而來這裡休息、並請她一杯咖啡。雖然對朵莉來說,這杯咖啡可能比不上自家那高級麝香咖啡,但卻也讓她感到窩心,而且前所未有的順口。
其實貝瓦爾德先生心地很溫柔的──朵莉在心裡這麼想著,他長得不錯、只是長板著一張臉讓人直覺生人勿近,然而,有女孩肯直視他的心嗎?或許早就讓他那張臉嚇跑了吧。朵莉靜靜地分析著:烏克森謝納先生,感情史一定很寂寞……
「烏、烏克森謝納先生……請問……」
「嗯。」
「你結婚了嗎?」
朵莉膽子大起來、頭一次和貝瓦爾德完全四目交接。後者沉默了,好久都沒有回答,最後索性看向窗外。得到這幾乎拒絕回答的回答,朵莉心有些慌,「難道是結婚又離婚嗎?還是喪偶?我是不是講到不能提的話題了?」她慌亂地想,也不敢在追問下去。貝瓦爾德瞄了手腕上的手錶一眼,扔句「喝完後,再來。」就走出店裡。朵莉以為他生氣了,咖啡也不喝地就追上,揪著他的西裝下襬、一臉緊張且快哭地說:「對、對不起!我不…不是故意要提到你的傷心事的……請不要生氣……」
看朵莉哭喪著臉,貝瓦爾德也感到不知如何是好,語氣有些笨拙地嘀咕:「我沒有生氣。不要哭。」
「我…我知道了!絕對不哭!」
「…其實,哭也沒關係。」
「不,我決定不哭了!我、我們趕快進去吧!」大概是眼淚真的要掉出來,卻又賭上驕傲不肯落淚,朵莉匆匆地看都不看路、就要衝到對街。結果一輛大卡車疾駛而過,貝瓦爾德的眼神閃過緊張、伸手一撈感緊把那冒失的女人抓回來。
突然讓他拉入懷裡,朵莉先愣愣地眨眼。「小心。」簡簡單單兩個字,清晰地從他的胸腔內共鳴而出。貝瓦爾德輕輕鬆開朵莉,後者茫然地看著他,一直到他問句「……怎麼了嗎?」,她才尷尬地別開視線,心跳和呼吸都好快。
烏克森謝納先生的手好有力氣……胸口好暖……聲音好沉好好聽……而且,他剛剛救了我一命──這種童話裡才會出現,讓某人拯救就要以身相許的思維,在這位千金小姐腦子內上演。
貝瓦爾德不懂她怎麼了,為何突然滿臉通紅地捧著臉頰、背景還一堆泡泡和小花冒出。他小心翼翼地問句「過馬路了?」,她立刻笑容滿面地點點頭,滿面春風地和貝瓦爾德來到那間和朵莉心情一樣甜蜜的Sweet House。
※
一來到Sweet House,一位像院長的女士便指派了不同的工作給朵莉和貝瓦爾德。所以目前他們倆是分開的,由朵莉負責推老人家出去散心、貝瓦爾德負責和孤兒遊戲。朵莉縱然很好奇貝瓦爾德到底要怎麼和孩子「嬉戲」,也只能無奈地按照院長的指示工作。
「唉呀……原來你是個大小姐呀……真不容易,竟然還願意照顧我們老人家呢。」高齡的老奶奶坐在輪椅上,由朵莉推在林蔭間慢步。朵莉優雅地笑了笑,聲音甜美地說:「沒有啦,我也想像烏克森謝納先生這樣幫助人。嗯……」講到貝瓦爾德,純情的朵莉不禁滿臉通紅。老奶奶回頭看了她一眼,立刻就弄懂這小姑娘的情感,於是呵呵呵地笑了。
「烏克森謝納先生啊,笑起來比誰都溫暖哦。」
「咦?『笑』?他會笑?」朵莉驚呼著,「那我還真想看看呢!」
「是呀,你該看看他和孩子們玩得多開心的……」老奶奶微微側過頭,滿是皺紋的臉蛋堆起像小孩一樣可愛的笑容,「那樣子,連我這個老太婆都會動心喲!」意有所指的這番話,再度讓朵莉臉紅了,卻沒有否定對貝瓦爾德的心意。
老奶奶呵呵笑地望向前方,語調懷念地喃喃自語:「我那過世已久的老伴,和烏克森謝納先生很像呢。不管開不開心,始終都是那張一號表情呀。」老奶奶說到此時停頓了一會兒,像是在好好品味那張消逝已久的鍾愛人影,末了繼續笑笑著說:「我曾經以為要從這男人臉上看見笑容,恐怕是件不可能的事。但是當我生下孩子那天,我看見了,那個男人抱著孩子,笑了。我很訝異原來他是會笑的?而且還笑得比我看過的任何笑容還來的真、純,那一瞬間,我又重新愛上他。烏克森謝納先生他不是不會笑,而是少了某些事情觸發而已。」
老奶奶輕輕拉過聽得入迷的朵莉的手,就像對待孫女那樣溫柔地說:「我相信,朵莉一定可以成為『觸發』的關鍵。因為你一定能看到……烏克森謝納先生真正的那一面。吶!」朝某個像是花叢的地方一指,朵莉不明白地看著老奶奶,後者僅對著她點點頭、像是在說「就去看看吧!」,她緩緩地朝花叢走去,走越近、嘻笑聲就越清晰。
朵莉走近花叢,在看見另一端的景象後,不禁吃驚地低呼。
一群孩子坐在草地上,貝瓦爾德手拿著一本書,頭上、腿上、背上各掛了一位孩子。但他沒有動怒,仍心平氣和地說著故事──掛著笑容說故事。小孩完全沉浸在貝瓦爾德的故事中,一會兒哈哈大笑、一會兒屏氣凝神,這時他講到一句「後來,這群小孩決定要聯合起來、打敗大野狼……」孩子們尖叫一聲、通通撲向他且嚷嚷著「大野狼!大野狼!」,貝瓦爾德被他們撲倒在地,眼鏡歪一邊、書本掉了老遠,但他依然沒有動怒,反而笑著和孩子們打成一片。
眼神不再那麼銳利、表情也沒有那麼暗沉,這樣露出笑容的貝瓦爾德,就像這群孤兒共同的父親。朵莉也完全同意老奶奶說的話──烏克森謝納先生的笑,是比任何人都還溫柔的笑。朵莉傻傻地望著,竟然想像起貝瓦爾德若能為她而笑,那又是多麼幸福得畫面呢?
注意到有人正望著自己,躺在草地上的貝瓦爾德朝朵莉看去,後者嚇了一跳、臉頰浮上紅暈,剎那間也不曉得該怎麼若無其事地把視線移開。他先疑惑地望著朵莉,末了對她露出後者夢想中的笑容。
烏、烏克森謝納先生對我笑了!──朵莉在內心分不出是驚喜還是開心地大喊著。霎時心跳飛快、呼吸急促,身體無法承受這麼強烈的心悸,所以就……昏了過去。
同一時間……提諾正在清點要送去Sweet House的物品,確認無誤後,便隨著司機出發。途中,他看了手腕上的手錶,接近中午了。
──瑞先生有好好吃午餐嗎?…是說,我有點餓了耶。不過幸好我有把自己的午餐帶出來,等會兒就可以直接在Sweet House解決了。
提諾看著自己公事包內的便當盒,愉悅地這麼心想著。因為公司距離Sweet House不遠,所以不到三十分鐘,他們就到了。院長女士指揮著工人把家具、書籍、輪椅等物品搬入倉庫內,他也從旁協助。待一切都準備得差不多了,他才有些害羞地問院長:「不好意思,呃,請問哪裡可以借我吃個飯?我帶了便當,現在有點餓了……」
可能是那張娃娃臉過份可愛、又可能是院長對可愛型的最沒輒,她立刻眉開眼笑地回答:「沿著這條走廊一直走,大概走過兩個樓梯口後,會看見一間放了茶几和沙發的小房間,那裡是招待室,你可以在那裡用餐。」
「好、真是謝謝你了!」提諾又回頭交代工人與司機可以先去附近吃午餐後,提著便當往走廊深處走去。院長笑瞇瞇地看著他的背影,突然一愣,旋即喃喃自語著:「……對了……招待室內好像有人了?……啊,這應該是無所謂啦。不曉得朵莉小姐醒了沒有?反正有烏克森謝納先生在,應該是沒問題的……」聳聳肩,院長挺直腰桿處理其他雜務去。
時間再拉回三十分鐘前……
朵莉昏倒了。貝瓦爾德收起笑容、趕緊將她抱起來,遠處的老奶奶看見後,驚慌失措地尋求協助,這呼救聲把幾個志工和院長引來了,眾人七手八腳地先把老奶奶推回去屋內、院長再讓貝瓦爾德抱著朵莉到最近的招待室去。
這可不得了啊,依琪雅朵莉西小姐暈倒了,還是在她的Sweet House昏倒!院長為了不讓事態擴大,立刻又叫來幾名駐守在此的醫生和護士來診斷,所幸最後結果是「小姐太累了」,院長鬆了口氣,要貝瓦爾德先照顧朵莉後,命其他閒雜人等退出招待室,給朵莉小姐休息。
朵莉暈倒大概十分鐘後,總算慢慢甦醒。她先茫然地看著天花板,之後猛然坐起身,身上那件西裝外套順勢掉在地上。在一旁安靜看雜誌的貝瓦爾德聽見聲響,便朝朵莉看去,後者也正望著他,四目相接,朵莉更是臉頰紅得像被火烤過。
「啊……那、那個,這件是你的外套嗎?」朵莉慌慌張張撿起西裝外套,上半身僅穿襯衫並打領帶的貝瓦爾德默默地點頭,她下意識地抓緊了那件外套,低下頭、將半張臉埋入那塊布料中。
貝瓦爾德以為她還有哪裡不舒服,於是橫過身子、將手放到她的額頭上,朵莉愣住,聽著貝瓦爾德以他低沉的嗓音說:「額頭,有點燙,不舒服?」
貝瓦爾德的氣息、貝瓦爾德的體溫、貝瓦爾德的聲音、貝瓦爾德的笑容,都讓朵莉頭暈目眩。尤其,現在貝瓦爾德離她這麼近。「請、請不要碰我!」為了不讓自己再昏倒一次,朵莉慌忙拍開他的手,後者愣愣地把手收回,不解地看著朵莉。
雙方沉默了一會兒,貝瓦爾德才淡淡地說:「嗯,對不起。」他這聲道歉,才讓朵莉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反應引起多大的誤會,連忙抬眼想對貝瓦爾德說些什麼,但看見他銳利卻深沉的眼睛後,又紅著臉低下頭輕喃:「不,我不是那個意思。只是……我如果被烏克森謝納先生碰,就會心跳好快…呃…大概是因為我好……喜歡上烏克森謝納先生了……」
因為招待室內只有他們兩人,朵莉好不容易凝聚勇氣這麼告白。空調聲音不大、也沒有其他閒雜人等的聲音,所以就算她說的很小聲,和朵莉靠得很近的貝瓦爾德依然能清楚聽見這句話。確實……聽見朵莉……說喜歡他了。
還是陌生人的倆人。
只短暫認識半天的倆人。
這就是,反應慢半拍的一見鍾情嗎?
許久得不到答覆的朵莉偷偷瞄了貝瓦爾德一眼,發現他的表情,就像她稍早在咖啡店前問「你結婚了嗎?」後擺出的表情。眼神更刺人、表情更陰暗,讓人分不清楚是喜悅還是憤怒。不過,一般人會主動將之歸類在憤怒吧。只是看過貝瓦爾德微笑、看過貝瓦爾德和孩子們玩耍的朵莉,很明白貝瓦爾德真正的情緒往往與表情相反。
所以,是喜悅嗎?朵莉開始有點小小的期待。
她保持著沉默以表示正在等待貝瓦爾德的答案。
「唔,」貝瓦爾德終於發出聲音,朵莉睜大眼睛、豎起耳朵,深怕漏聽任何詞彙。「中午,吃飯吧。」
……結果講了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。朵莉只覺得有一陣寒風颳過。
貝瓦爾德從公事包內拿出便當盒,他見朵莉似乎沒帶便當,很想要基於好心和她一同分享,可是想到朵莉才對自己吐露真心,又覺得這麼做似乎不太妙。但要這個做人太善良的男人眼睜睜看著一個瘦弱女人沒東西吃,良心與道德上又過意不去……
深深嘆口氣,貝瓦爾德最後仍敗給自己的良心。將便當放到朵莉面前的桌面上,試著露出「友誼性的笑容」,但可惜正懷抱少女情懷的朵莉似乎沒能分辨出,在聽見貝瓦爾德語調僵硬地說:「吃不太下,給你吃。」
「這、這算是正面回應嗎?烏克森謝納先生!」
「咦……?啊……這……」
「雖然我們還不熟悉,但是我已經見識到烏克森謝納先生那其他人絕對看不見的一面!我、我很喜歡你的笑容,也很喜歡你和孩子們嬉戲的溫柔,所以、所以說,那個……我……希望你可以好好正視我……」再怎麼脆弱的女人,只要遇見愛情,就會變得無比大膽。朵莉的大膽、表情、語氣,實在讓人無法將之視為玩笑話。
頭一次遇到這狀況的貝瓦爾德,完全不知如何應對,他決定再用一次剛剛的「飯遁法」,替朵莉打開便當盒,只是接下來這步可能就不太正確了──用叉子叉起魚肉,遞到朵莉嘴邊。貝瓦爾德的用意是「吃東西少說話」,但看在朵莉眼裡卻是「烏克森謝納先生餵我吃飯」,更是心花怒放,立刻張嘴吞下那塊魚肉。
貝瓦爾德知道自己的用意又被曲解了,但看朵莉是這麼開心,也不知該從何解釋起、該如何拒絕才好,只好就這麼任由時間流逝而誤會加深。
「那個,是小黃瓜嗎?」
「嗯。」
「我很喜歡吃小黃瓜呢。」
「嗯……」叉起小黃瓜、送入朵莉嘴裡。後者整顆心都快飛起來了,以為貝瓦爾德是答應她的追求,大起膽子將彼此距離拉近,幾乎整個人挨在他身上。纖細瘦弱的她,靠在高大的他肩上更有小鳥依人的甜蜜感,不知情的人一定會以為他們是對新婚夫妻。
當貝瓦爾德還愁著不知該怎麼把人推開時……走廊那端,出現了一個拎便當盒的人影。頂著一張還不知發生大事情的娃娃臉,踏在這山雨欲來風滿樓而寂靜的走廊上,娃娃臉青年笑嘻嘻地步入暴風圈內。
提諾笑瞇瞇地提著便當盒,邊走邊小聲哼著歌。心情會這麼好,是因為肚子餓而即將用餐的緣故吧。總之,當他看見「招待室」的牌子就懸掛在不遠處時,笑容更發燦爛,就像一隻森林的小精靈、踏著輕快的步伐前進……
「你剛剛在看什麼雜誌?……咦?育兒雜誌?」
「嗯。」
頓住腳步,提諾聽見有女生的聲音從招待室內傳出,那聲「嗯」很像是他家的瑞先生……
──這是……瑞先生的聲音。奇怪,為什麼瑞先生會在這裡?而且還是和個女孩子。
「啊……難道……你有小孩了?」
「算是吧。」
「……唉,我懂了,前妻留下來的對吧?不過你會為了孩子看這種雜誌,說明了你是個好爹地……烏克森謝納先生果然很溫柔呢。」朵莉羞澀地低語:「我好喜歡你這樣的溫柔。」
──還真的是瑞先生!……咦?慢著,「前妻」?哪來的「前妻」呀!
「再來,我想吃那塊肉。」
「呃,嗯。」
那聲「呃」代表貝瓦爾德有那麼一瞬間想直接對她說清楚,但實在不願看女孩子的眼淚,所以又「嗯」地繼續綏靖。門外的提諾則不可置信地摀住嘴,從這對話內容判斷,難道他特地準備的便當……被貝瓦爾德拿去餵其他女人了嗎?
──好過份、太過份了。瑞先生太過份了啦!那個便當可是我……我特地在全家入睡後準備的耶!
提諾淚眼汪汪地倒抽一口氣,旋即抱著便當跑離這個傷心地。門內的貝瓦爾德好像有聽見什麼聲音,內心也同時滑過一股很不好的感覺,他推開朵莉、奔到門前將門打開,走廊上卻已經沒有他人的身影。
殘存的只有……鼻息間一股熟悉的香氣。
「……薄荷。」
是他家的沐浴乳香氣。貝瓦爾德靜靜地分析著。
貝瓦爾德若有所思地看著走廊那端,朵莉不懂為什麼自己突然被推開,她看他一臉緊張地衝到門口,不禁怯怯地問:「外面……怎麼了嗎?」
他看了她一眼,終於有了「事情不能再拖了」的自覺。
「朵莉。」
「是、是?」這是貝瓦爾德第一次喊她的名字,朵莉不禁有些竊喜。
貝瓦爾德望著她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眸,說出讓那雙漂亮眼睛出現裂痕的話。
「芬/蘭,是我老婆。」
「我要下班!」
「咦?下班?不是吧,你只完成Sweet House的工作呀!你還有……」不知情的上司一面操作著電腦、一面漫不經心地打發這名面色凝重的娃娃臉青年。面對自己的怒火被無視,提諾殘忍地瞇起眼睛,高高舉起手中那疊五十公分厚的資料夾堆,自上司那台筆電上鬆手、筆電的螢幕登時被資料夾敲出裂痕。
上司目瞪口呆地看著提諾,總算感受到他的怒氣了。
「呃……是那邊的院長……刁難你了嗎?」
「沒有,我要下班。」
「還是被同事欺負了?」
「沒有,我要下班。」
「啊啊,被司機性騷擾嗎?」
「沒有,我要下班。」
「那……」
「我要下班!」
上司哭喪著一張臉:「你……你冷靜一點嘛!今天工作量很多,你下班了,這……嗚哦!」一直以來好脾氣且頂著比女孩子還可愛的臉龐,提諾揪過上司的領口,露出前所未有的陰暗表情,一字一字地宣布:「我‧要‧下‧班!」
「好好好,你下班、下班……」上司慘白著臉這麼說。提諾哼了一聲放開上司,不理會眾人訝異的目光,拎起公事包,臨走前還不爽地踹了辦公桌一腳,才揚長而去。
到底是怎麼回事?這樣娃娃臉、親切、有禮貌的青年是怎麼了?諸多問題,都在下班時間得到解答。貝瓦爾德面無表情地快步朝提諾的上司辦公室走去,上司看見他那陰暗的表情感到有些害怕,他面無表情地問:「芬/蘭呢?」
「呃……他下班了。」
「嗯。」貝瓦爾德又快步走出去。上司看著他的背影,好像稍微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了。幾乎每天都是貝瓦爾德來找提諾一起回家,而且偶爾還曾目擊他們倆手牽手親暱地走著,再笨也知道他們的關係吧?
提諾莫名火大地早退,貝瓦爾德找不到人。
「……啊,原來是夫妻吵架啊。」上司這麼靜靜地吐出感想。所謂床頭吵、床尾和嘛!過幾天就好了啦。
※
提諾的上司樂觀的想法完全被推翻。四個禮拜,提諾整整神隱了四個禮拜!一個月啊!這段日子,貝瓦爾德雖然仍早睡早起、照顧西/蘭照顧得很好,生活起居似乎沒什麼大問題,不過西/蘭看得出來,他陰沉的表情更如添上烏雲一樣黯淡。
而且家變得好安靜吶。
西/蘭一個人縮在沙發上畫圖,卻怎麼畫都畫不順手,自從少了一個人後,他就覺得畫再多家庭和樂圖,都虛假到讓人想吐。連「Family」這個單字都快忘記怎麼拼。
偶爾,西/蘭會小小聲地提議:「爹地,你去把媽咪找回家好不好?」
「嗯。」
貝瓦爾德千篇一律的回答,到最後都讓西/蘭覺得他在騙人。在沙發上畫畫的他,莫名地越畫越火大、越想越火大,最後扔下蠟筆和圖畫簿,趁貝瓦爾德不注意的時候跑出家門。打算靠自己找回提諾。
貝瓦爾德正替西/蘭準備早餐,當他探頭要西/蘭來吃早餐時,卻發現找不到那孩子,而且鞋櫃還少了一雙孩童鞋,他不禁面色一凜、追出去找人。
西/蘭一個人在大人與車輛之間穿梭,他不知道該去哪裡找提諾、更不曉得提諾在哪裡,只是胡亂地亂跑。不過他的大腦,卻很自動地領著西/蘭奔去提諾工作的地方。
從家裡到那個場所,距離不算短,西/蘭是個孩子、又用跑的,自然整個人體力不支地跌坐在公司門口,拼命地喘氣、擦汗。
而另一方面……提諾那邊的狀況……
其實他拜託一位感情較好的同事,讓他在那裡窩幾天,畢竟貝瓦爾德做了那種事情,再怎麼好脾氣的提諾也一時半刻不想見他。那位同事很同情提諾的遭遇,非常大方地借出一間空房、也替提諾向上司求情,拜託上司讓提諾休息一個月。一個月算是不短的時間了,正逢大忙季的上司第一直覺是想拒絕,但想到提諾那天如此「失常」的表情,實在不願見到第二次,所以就答應了。
很快地,一個月的期限到了,提諾也該回去上班。他本來就不是個愛記恨的人,而且這段時間仔細思考思考,貝瓦爾德並不是想像中的那種人,也許……這之中有什麼誤會也說不定?再多的怒氣隨著時間撫平,提諾其實也沒那麼憤怒了。
──反倒是這麼久沒回家……突然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瑞先生呢……啊啊,一直住在人家家裡也不好,今天就回去自己家裡吧……唉,但到底該怎麼面對瑞先生呢?
唉聲嘆氣地回到工作場所,提諾注意到有個孩子縮在門口處。水手服裝、濃眉綠眼,一下子就認出是他家的西/蘭。只是,這個時段他不是應該在丹/麥家嗎?啊、不對,最大的問題在於,他一個小孩是怎麼來的啊!
「小西!」
喘到無法無天境界的西/蘭懶懶地朝聲音來源看去,驚喜地發現是那多天不見的提諾。西/蘭開心到整個人跳起,在開口說話之前卻因為太想念對方,而嚎啕大哭。提諾趕緊一把抱起西/蘭安慰。
「不、不要哭了哦……小西……小西是自己一個人來的嗎?」
「因為我好想念媽咪……」
「所以你是用『走』的來?瑞先生呢?你一個人來嗎?」莫約二十分鐘的車程,一個孩子竟然用「走」的來?!提諾一半感到窩心、一半又感到憤慨,不禁斥責著:「小西也太亂來了吧!」
「為…為什麼要罵我!都是爹地的錯啦!每次都說要把你找回來,可是都沒有行動!爹地騙人!嗚…媽咪……」西/蘭可憐兮兮地緊抓提諾的領口,以稚嫩到讓人無法抗拒的聲線說:「你回家好不好……我會…我會幫你罵爹地的,求求你,回來啦……我好久沒吃媽咪做的菜了,我好懷念媽咪煮的菜……連丹叔叔那裡我都不想去了……媽咪──你回來好不好──不要扔下小西一個人啦!」
說完緊緊抱住提諾的頸項,後者心一擰、眼角含淚地說:「我…我沒有不要你啊,其實我……今天就想回去了。只是,不知道該怎麼……面對瑞先生……」
啪噠的腳步聲打斷提諾的話,回頭一看,同樣氣喘吁吁的貝瓦爾德就站在身後。頭髮都讓風吹亂、衣衫也不整。
──瑞先生該不會和小西一樣……用跑的來吧……?這對父子到底在亂來什麼呀!
貝瓦爾德繃著臉將小西從提諾懷裡提起,後者趕緊替西/蘭說話:「那個!瑞先生,不要責怪小西,他只是……咦?」
以為貝瓦爾德接下來要當街上演訓子橋段,沒想到他卻將西/蘭輕輕放回地面、接著不顧來來往往、進進出出的路人與員工,也不顧忌孩子就在旁邊,一把將提諾扯過,緊緊地抱在懷裡。因為他抱得很緊,提諾不禁在他懷裡發出一聲嘆息。
「唔?咦?耶?啊?…瑞、瑞先生……呃……你……」
「你都聽見了?」
如此跳拍的問題讓提諾先愣了愣,旋即明白地點著頭:「嗯,都聽見了。」
「跑走了?」
「對啊,因為當下很生氣,所以我就跑走了。不過現在已經……」
「解釋了。對朵莉,解釋了。說了。」
「……解釋了?說了?」
「嗯。」
提諾一臉疑惑地推開貝瓦爾德,「我不懂你的意思耶……解釋什麼?說什麼?」
這一剎那──貝瓦爾德的面孔化身成魔王般的臉孔。眼神銳利、表情黯沉、幾乎可以用眼神殺死人。就像那天朵莉問他「結婚了嗎?」後的表情一樣。提諾讓這張臉嚇了好大一跳,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,不過之後卻發現……
──咦?瑞先生的臉頰……紅紅的?咦咦?是在害羞嗎?這種恐怖表情的含意就是「害羞」嗎?!
提諾得到這驚奇的發現,久久不能自語。
貝瓦爾德靦腆地沉默半晌,才訥訥地低語:「解釋,說明,芬/蘭是我老婆。」
「……什麼呀呀呀呀!」芬/蘭爆紅了一張臉、捧著滾燙的臉頰搖頭晃腦。雖然不是第一次聽見這句話,但是不管聽幾次都覺得很難為情啊!只是這般反應,卻讓不安的貝瓦爾德誤會了,支唔半晌後,又有些笨拙地問:「生氣?我那樣說。現在,和好了?」
「其實我早就氣消了……嗯……那種事也、也沒有生氣的必要啦……呃,瑞先生你該不會……」看出貝瓦爾德眼裡的不安,提諾哭笑不得,卻也覺得對方未免也太過可愛。「我們都這樣相處多久了呀,再為那種事情動怒,moi……也是沒必要啊……」言下之意,是不是「都以夫妻之姿生活至今,還介意那番話,實在很沒必要」?
貝瓦爾德似乎也聽出那弦外之音,別開泛紅的臉、雙方陷入另人害羞的尷尬。腳邊的西/蘭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,只知道自己被冷落好久,於是揮著小拳頭抗議:「爹地!媽咪!不要不理我啦!嗚……明明就是我先找到媽咪的,爹地憑什麼跟我搶啊!」
「我老婆。」
「你、你們也不用這麼幼稚吧!」見貝瓦爾德還一臉認真地宣示主權,提諾不禁苦笑著。後來,他驚覺了一件不尋常的事。「等、等等,瑞先生,公司呢?你怎麼還沒去上班?小西怎麼還沒去丹/麥家?」
「那種事,怎樣都好。」
「話不是那樣說吧,公司還是要去照應一下呀!」
「公司,隨便。小西想野餐。」
「咦咦咦?現在嗎?但……我要上班……」
「公司,小西,我,比重?」
「是你們比較重要,可是責任感也很重要呀……」
「那,野餐。」
提諾有些訝異地看著異常堅持的貝瓦爾德,實在拗不過他,只好笑著妥協。
西/蘭坐在貝瓦爾德的肩頭,開心地晃著腳丫子。他一手牽著提諾、一手扶著西/蘭,提諾微笑地說:「瑞先生,我們是突然決定要野餐的吧?三明治和果汁,現在準備也來不及了呀。」
「時間,還早。」
「哈哈哈,說的也是呢。應該可以在日落之前完成野餐的。那,小西想吃什麼?」
「只要是媽咪做的都好!」西/蘭開心地這麼說,逗笑了提諾。而這一家子幸福美滿的模樣全看在提諾的上司眼裡,不禁暗暗落淚,公司都火燒屁股了還去野餐?身為上司的他都在這邊和同仁同生共死了、那傢伙還想去野餐?!好幾次都想出面把提諾拉回公司,但是身邊的貝瓦爾德好像早就發現他在窗邊偷窺,不斷地用森冷眼神狠瞪著,上司只好深深嘆氣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、暫時忘記有個名為提諾的員工這回事。
…啊,其實,偷看的不止是他。
隔了一條街,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旁。車窗微微打開了一條縫,一位黑髮美女拿著望遠鏡,隔街偷窺貝瓦爾德和提諾。依琪雅朵莉西一邊看、一邊淡淡地自言自語:「唉呀,原來他就是『芬/蘭』呀?長得真可愛呢……啊啊,看他們這樣,我都想要有個家庭了啦~」
「你若不改掉女裝癖、把名字還給二小姐,那是絕對不可能的。」前座的司機不留情吐槽。朵莉吐吐舌頭,不痛不癢地說道:「演戲後發現女裝穿起來很涼快呀~而且,『依琪雅朵莉西』…聽聽,吾妹這名字多可愛呀!偶爾借來用用又不會死。比起『班傑明艾克亞』,我更願意當『依琪雅朵莉西』呢~★」
貝瓦爾德提著麵包和剛剛回來時買的食材鑽入廚房,身後的提諾經過沙發時,看見被西/蘭隨手扔在地板的圖畫本,他順手撿起來看……
「啊。」
繪的是他和貝瓦爾德,用色與構圖一樣大膽。真正讓提諾在意的是,西/蘭以紅色的筆寫出來歪歪扭扭一行字。
『Daddy和Mommy要相ㄑㄧㄣ相ㄞˋ 可不可以不要ㄌ一ˊ ㄏㄨㄣ?』
──那個將夢想用蠟筆呈現的孩子啊……
提諾低頭笑了。這時聽見那一老一少在廚房邊起爭執。
「去客廳。」
「為什麼!我也想幫忙啊!」
「危險。」
「我又沒有要動刀開火,才不會危險!」
「不行。」
「爹──地~」
「撒嬌,沒用。」
「唔……爹地是超級大笨蛋啊啊啊啊啊!我討厭爹地!」
「……」
提諾嘆了氣,放下圖畫本,上前去當和事佬。他輕輕地拍拍西/蘭的頭頂,給了溫柔的微笑,眼角含淚的西/蘭則被那過於溫藹的笑容弄愣,回神時,提諾已經把廚房門鎖上。
狼狽為奸!這兩個!
西/蘭嘟著嘴回到沙發邊,攤開讓提諾闔起放在桌上的圖畫本,爾後露出訝異的神情。因為在他那句小小告白的隔壁,讓某人以藍色的筆整齊地寫下:『我答應你』四個字。或許是認出那個字跡是誰的,西/蘭笑容滿面地抱緊那本圖畫簿。在沙發上滾來滾去,邊哼著歌兒。
而在廚房這邊,提諾一面切著小黃瓜、一面笑著說:「瑞先生,剛剛西/蘭說討厭你的時候,你很痛心吧?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那孩子沒惡意啦,別放心上。」
「……那,你是,怎麼想的呢?我的事,我本人。」
規律的切菜動作頓住了。
廚房裡只有他們,門又鎖上了,貝瓦爾德不自禁地追問:「喜歡,討厭,那個?」
「瑞瑞瑞瑞先生,你……」
「想知道。很想知道。」
「呣──」
扔下菜刀、同樣因為小孩不在場而大起膽子,提諾撲入貝瓦爾德的懷裡當作回答。
「雖然偶爾我會對瑞先生時不時將『芬/蘭是我老婆』說出嘴感到困擾,還會覺得瑞先生太寵小西這樣對孩子教育不是很好的表現,偶爾瑞先生還會為了幫助老人過馬路還差點被車撞,不過我覺得,這些煩惱即使繼續下去也無所謂喲。」
「是嗎。」貝瓦爾德摸摸提諾的頭,微笑著:「我,好喜歡。」
提諾紅著臉微微推開貝瓦爾德,彼此互望著,週遭的空氣似乎起了改變。彼此都知道如此近的距離,待會兒會發生什麼事,不過沒有任何一方有阻止的意願。或許是因為,彼此都是期待的吧。當他們兩個都想有所一步動作時,廚房的門被撞破,西/蘭踩著三輪車、得意洋洋地說:「哈哈哈哈!有這台三輪車我真的就天下無敵了耶!…咦?爹地、媽咪,你們在幹嘛啊?靠好近哦。」
……看來在那台三輪車被摧毀之前,他們都不可能有兩人世界了。提諾尷尬地笑著放開貝瓦爾德,後者卻快步走出廚房。提諾驚訝地在後頭大喊:「瑞先生?你要去哪裡啊?」
「丹/麥,亡國,確定。」森冷地如是說完,就踏出家門去,提諾一臉尷尬地杵在原處。西/蘭踩著三輪車過來,一邊在他腳邊繞圈圈、一邊天真地問:「爹地會真的毀了丹叔叔嗎?」
「嗯……應該不會吧,畢竟那兩個就是這樣打打鬧鬧過來的呀!」芬/蘭笑著這麼說,西/蘭「哦──」拉長音後,又無心機地問:「爹地這樣跑出門,什麼時候回來呀?野餐呢?」
「…啊!對哦!瑞、瑞先生!請等一下啊啊啊!」提諾後知後覺地追出去,但想也知道貝瓦爾德早就走離。西/蘭皺皺鼻子、騎著三輪車回到自己房間,嘟噥了一句感想:「兩個笨蛋。」
《Effusive Affection 完》
AIKA (1)
所以大大是專挖aph的坑囉?
神隱少女的同人文也不錯bb
有考慮過霍爾的移動城堡這個坑嗎XD
而且原來還有黑執事的!!!!!
不過只有兩篇呢 不打算繼續了嗎?
是說我整個話很多
夫婦(?)好棒!!!!!!!!(打滾)(欸)
三輪車挑戰全世界我笑了XDDDDDDDD
芬芬: 提諾·維那莫依寧(Tino Vainaminen)
辛苦你了沁夏樣((拍肩
根據消息指出(?),芬蘭文的 Moi 和Moi Moi 的意思分別是你好和再見。
這麼久的文還挑毛病,請見諒!另外露白文請快更新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