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の花-winter HANA-

 

  「被覆蓋於白雪之下的大地是不可能長出嫩芽的,即使春天來臨也一樣。」很久以前,自從伊凡有意識開始,這句不知何時就開始口耳相傳帶點悲觀的話語,隨著銀白色的日子一日一日流逝、度過,伊凡在不知覺間也受到這句話的影響,而有了看似普通卻含有深遠意義的夢想。

 

  ──希望可以讓盛開的向日葵團團圍繞。

 

  渴望著和煦的春風。

 

  渴望著蟬鳴的夏季。

 

  渴望著秋夜的紅艷。

 

  渴望著冬雪的消融。

 

  普通的夢想,在這四季同樣寒冷的國度卻顯得異常不凡。伊凡時常注意著自己的腳邊,看看是否有那麼一朵生機尚未讓人察覺。寒冷到讓人絕望的地帶,即使耀陽高掛也依然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溫暖,時間好像讓什麼人刻意設定過,永遠停留在「冬天」,就算一年又一年過了,卻不見季節更換的痕跡。只有白色的雪花紛飛著,在冷冽刺骨的寒風中飛舞著、交錯著、織著一幅永冬世界。

 

  也許是在這種寒冷地方長大,性格和情緒都深受生長環境的影響。伊凡的眼瞳與肌膚,都是冷酷白皙的色澤。就連跳動的心臟,都讓冬雪深深掩埋而冰冷,體內奔騰的血液是冰川,笑容是颳過腳邊的那陣冷風。這樣不知不覺發展出冷酷人格的伊凡‧布拉金斯基的心底最深處,卻埋下一粒大概永遠不會發芽的向日葵種子,打從那一刻起,伊凡便天天夜夜、極有耐性地等候他發芽的一天──或許他其實沒有受那番絕望帶點寂寞的話影響,他是深信的,深信著春天總有一天會降臨的。而屬於他的向日葵,一定會盛開。

 

  朵朵盛開的向日葵,就像一朵朵盛開的炎陽、朵朵盛開的希望,如果真有那麼一天,這片形同死亡的冰雪之地能夠盛開那麼一朵美麗的花卉……如果真有那麼一天……

 

  就連熱淚低落都會化為冰珠。如果這樣的地方能夠綻放一朵花……

 

  在雪地綻放的花兒……

 

  冰涼的雙眸不自覺兩眼發直,身邊長髮的男人正與他坐在涼亭內喫茶,濃濃中國風的涼亭讓群花環繞,就算身處於冬天,庭院內還是有屬於冬天的花朵輪番綻放、點綴整個蕭瑟季節。溫溫熱熱的香氣瀰漫,正在沖泡兩杯熱茶的長髮男人看著伊凡發愣而感到疑惑,遂輕聲地問:「伊凡,你在發什麼呆啊嚕?」

 

  「啊……沒什麼。」收回視線和分了心的心神,伊凡微微一笑,端起眼前的茶杯、吹開茶面上的霧氣──就像山風吹開湖面的水霧般──淺淺地啜了一口,末了再次微笑,沒有說明好喝或者難喝,但對方就是能從他的眼神讀出心思,有些無奈地笑著:「喝不慣就說!你啊……在把那種烈酒當水喝,總有一天一定會死掉的……」

 

  「你很囉唆哦,王耀。」伊凡不改其笑顏地說,「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。」

 

  「當然得關心你啦啊嚕……畢竟我還有事情要拜託你……」

 

  「嗯?」語調雖然訝異,不過神情卻不完全那麼一回事。伊凡早就料到王耀絕對有事情要拜託、而且九成九不是什麼好事情才突然約他泡茶,伊凡很討厭惹上麻煩事,但為了大全著想,還是來到王耀家,稍微聽聽對方有何請求,之後再拒絕──這下不管是道德上還是良心上都說的過去了,反正他已經先讓王耀說出請求了呀!而且……他對王耀哭喪著臉的模樣還挺感興趣的呢。「在那之前,我先問你一個問題。那是什麼?」

 

  遙指著不遠處一棵開滿花的樹。纖細的枝幹歪歪曲曲地展開一片天,如一把畫滿花朵的油傘。也像一位不畏懼寒風的少女,綴滿了花朵裝飾於風中婆娑起舞。伊凡那雙冷色系的雙眸變得更為深沉,一手撐著臉頰、不自覺中又看得發愣。王耀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,旋即了然一笑:「那是『梅花』,是冬天最漂亮的小花啊嚕。」

 

  「梅花……」

 

  「是啊。我們國家有句話是這麼說的,『未經一番寒徹骨、焉得梅花撲鼻香』,能熬過最酷寒的花苞,綻放出來的梅花是最美的,引申的涵義就是……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』啊嚕。」

 

  「最冷就綻放的最美麗?」伊凡微微地睜大眼睛,突然感到一陣悸動。「真是特別的花……」

 

  「是呀,非常特別。」話中有話的口吻,讓伊凡再次看向王耀,後者輕啜了一口熱茶後,淺淺地嘆息,「梅花非常特別,但我卻非得到失去後才明白這點……啊嚕……」

 

  是啊,梅花。那烏黑長髮、揮舞著牡丹花色衣袖、淺色的裙襬隨動作翻飛,純真如璞玉般的女孩……

 

  「本田菊前些日子帶走了『梅花』,」喝了這麼久的茶、談了這麼久的話,王耀總算插入重點,「且一併帶走了鷯鶇和任勇洙,我希望你可以幫我帶回那些孩子們啊嚕。我知道你很討厭處理麻煩事,但一旦事成,我答應給你豐厚的利潤做為謝禮啊嚕。」

 

  「咦?可是現在的你,已經什麼也不剩了吧?」表面上是擔心王耀、但口氣上卻是損王耀,而且損得很徹底,伊凡苦笑著問:「這要我怎麼信任你呢?」

 

  王耀也明白現在自己是有求於人,所以沒有動怒或展現不悅的一面,僅輕笑幾聲,淡淡地說:「你不是一直很想要鷯鶇嗎?現在就讓本田菊這麼帶走,你甘心嗎?還是說,你的實力已經無法壓抑一個……剛嶄露頭角不久的毛躁小鬼?再這樣縱容本田菊,他的胃口遲早會被養大,屆時恐怕連你都有危險哦啊嚕。」

 

  帶點微微的激將法,伊凡始終泰然自若的模樣逐漸變得嚴肅,他冷冷地瞅著王耀,冷聲地咕噥:「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激到我?……有求於人的態度,也不是這樣。」

 

  「我沒有激你,而是你自己其實也很不甘心啊嚕。」王耀事不關己地微笑了,微微側過頭,綁成一束馬尾批在肩頭的長髮隨風微微舞動,「你不是那種眼前有塊肥肉卻任它被其他貓兒叼走的慈悲為懷菩薩,這點我很清楚……再說,你不是對『梅花』頗感興趣的嗎?啊嚕。」

 

  伊凡皺了皺眉頭、彷彿在說「你怎麼知道?」的表情逗笑了王耀,他再次清淺嘆息著呢喃:「在本田菊之前,你就覬覦鷯鶇好久了。這是因為鷯鶇的位置距離『梅花』很近吧,比起你那裡……而也若能拿下鷯鶇,你也好控制本田菊的舉止,不但可以壓抑逐漸壯大的本田菊、還可以連帶保護『梅花』不被本田菊給吃下。我可是都有在注意的喲……啊嚕……」

 

  「你這個人,真是讓人反感到想殺掉。」

 

  「隨你怎麼說。不過一旦我被殺掉了,本田菊就有空間能長驅直入到你們洋人那兒,到時……整個西方被他弄得雞犬不寧,你也不得安寧吶啊嚕。」

 

  伊凡沉默了。

 

  王耀也不逼他做回答,只是自顧自地沖泡茶葉、吃著過甜的綠豆糕。

 

  在這時候吹過一陣強勁又冰冷的風,王耀冷的直發抖、伊凡卻仍安安穩穩地坐著,畢竟這裡的冷風比起自家故鄉還算如春風般宜人。風吹的整片庭院沒有片刻寧靜地搖曳不已,帶來幾枚典雅色彩的花瓣,落在伊凡的茶杯裡,他以指尖輕捻起那枚瓣,是梅花瓣。

 

  ──被覆蓋於白雪之下的大地是不可能長出嫩芽的,即使春天來臨也一樣。

  ──我們國家有句話是這麼說的,『未經一番寒徹骨、焉得梅花撲鼻香』,能熬過最酷寒的花苞,綻放出來的梅花是最美的。

 

  「不可能長出嫩芽」、「熬過最酷寒的花苞」。也許王耀說的不錯,他想要鷯鶇最根本的原因,只是想親近那朵飄在海上、孤伶伶又楚楚可憐的梅花罷了。是誰說冬天不可能有嫩芽、有花苞?伊凡低頭笑起,王耀看著他莫名而笑的模樣,不禁皺起眉,伊凡則一個人自言自語著:「才不會『不可能』……雖然不是向日葵,不過……這抹顏色,我挺喜歡的。」

 

  掌心上那枚花瓣,正泛著白玉般的光澤,伊凡握起手、將梅花握在手中,突然覺得冰封已久的心靈,總算稍稍感到一絲溫暖。

 

  梅花啊……

 

  「她在本田菊那?本田菊是你的弟弟,聯絡我這個外人欺負弟弟,你實在令人感到居心叵測呢。」

 

  「這個嘛……我們之間的關係很複雜啦啊嚕……」

 

  「她叫什麼名字?那朵梅花。」

 

  伊凡從坐位上站起來,隨手將花瓣放在桌面上。王耀看他這個反應,便已明白他的回答已經很清楚了,心情感到一陣舒坦、淺笑著說:「她的稱呼有很多。高/砂、福///沙、美麗之島……不過我都喚她為,『台/灣』。一朵在藍色汪洋上綻放的野梅花。」

 

  「台/灣……嗎……」

 

  細細咀嚼這個名字。

 

  伊凡頗感興趣似的勾起嘴角。

 

  「我知道了。台/灣,我會記住這個名字的。」

 

  台/灣……

 

  台/灣吶……

 

  是一朵在海上的野梅花,即使在冰天雪地之中,猶能開放美麗花朵的梅花……

 

  連如此稀奇的花卉都拱手讓人,真是讓人更不甘心呢。

 

  壓低軍帽,伊凡微笑著心想。但任誰都看得出來那抹笑容其實一點溫度都沒有,包括身邊的路得維希,他軍服上的黑色十字架正隨著雪光而微微地反光。法蘭西斯那頭耀眼的金髮更微閃耀,他掛著輕浮的笑容、一臉悠哉地問:「伊凡……你找我們來,就只是為了到本田菊家『串門子』而已嗎?」

 

  「我只是想拿點他欠我的東西而已……」

 

  「他欠過你?」

 

  「他把我家的盆栽偷走了,害我的冬天一點兒花都沒有。」

 

  如陽光般的笑容,卻能讓人震懾的倒退三舍。路德維希無奈一嘆,看來又要捲入一場極為麻煩的紛爭了。法蘭西斯倒是搖頭失笑,完全以哥哥的角度自居、抱持著「這個弟弟怎麼這麼幼稚啊?」的態度面對。

 

  ──熬過最酷寒的花苞,綻放出來的梅花是最美的。

  ──本田菊真是個可惡的小偷呢。

  

  伊凡‧布拉金斯基這麼心想,帶點小小的霸道。

 

  ※

  雖然已經特地準備了椅子,不過三個洋人出現在這充滿東方飾品的空間仍然帶點不協調。牆上的浮世繪、並沒有因為放椅子而撤走的榻榻米、垂著首安靜端著幾杯茶的日/本女傭。路德維希翹著腳,閉著眼睛、有些疲倦地揉著太陽穴,隔壁的法蘭西斯見狀,關心地問:「你不舒服嗎?」

 

  「嗯……沒什麼,有點累而已。」

 

  「這樣就不行了?哥哥的體力還足以來回爬富士山幾百回呢!」

 

  瞅了有些自吹自擂的法蘭西斯一眼,路德維希懶的與他多費唇舌。伊凡也露出擔心的模樣,語調中帶點歉然地說:「真是抱歉,硬拖你們下水……」

 

  連法蘭西斯都學著路德維希望了伊凡一眼,同時沉默不答腔。伊凡道歉?最好還是別當真吧!別看他表面上一直掛著斯文的笑容,這可以笑著把水管插入敵人腦袋瓜的人,大概是他們三人中最不可思議的那位了。

 

  尤其是盯著伊凡那雙冰晶紫的眼眸久了……法蘭西斯下意識地搓搓手臂,突然感到有些冷呢。伊凡注意到他正盯著自己,自然而然地回過頭和法蘭西斯四目交接,並且露出友好的微笑,後者則猛然打個冷顫、僵硬地笑著重新開闢話題說:「對了,本田菊怎麼還沒出現?」

 

  「啊……聽他家的僕人說,他正在把人帶來。」

 

  「是嗎?」路德維希微微蹙起眉,「會不會是帶著人跑了?」

 

  「不太可能吧,本田菊看起來不像那種人。」法蘭西斯驚呼。路德維希白了他一眼,淡淡地說:「人不可貌相,現在又是非常時期,就算他將我們招待在此實則是場拖延戰術,也不會讓人太訝異。」

 

  法蘭西斯微微地側過頭,不自主地看向門口。庭院內的花朵搖曳,幾名在灑水的僕從安靜地低著頭默默工作。本田菊應該知道他如果逃跑,這整個宅邸的其他人們下場一定會很淒慘,他應該是知道這件事的,那麼還會為了一己之私、以這麼多無辜生命只為換取小小的鷯鶇嗎?……怎麼想、怎麼不划算,本田菊是個後來覺醒卻能以短短幾年便追上大家的聰明人,所以不太可能會逃走。

 

  再說,「逃跑」這種輸家才會做的事情,本田菊怎麼可能會做呢?

 

  伊凡沉默好半晌後,才慢半拍地微笑答腔:「……如果他真的逃走,應該也逃不遠。很快就能追上。」

 

  「你認為他會傻到逃走?」

 

  「狗急會跳牆。」

 

  伊凡笑著說出這短短五個字。才剛說完,門外便傳來小騷動,庭院內灑掃的傭人停下手邊工作,畢恭畢敬地彎腰鞠躬,跪在走廊上、紙門邊的女傭也低下頭。三雙充滿異國風情的眼眸同時往門外掃去,本田菊──沒有著軍裝──在幾名隨從的護送下,總算登場。他們三個進來,都沒有帶任何護衛士兵了,本田菊竟然把防備做這麼明顯,是不是給他們難堪啊?法蘭西斯在心底嘀咕,不過表面上仍慵懶地故做不在乎。

 

  對身邊的僕從還有門外所有的女傭說聲「你們都退下」後,待所有人都離開,他微微地移開身子,身後站著一位消瘦、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似脆弱女孩。全身上下,都罩著一層帶點潮濕氣息的白布,同樣帶點溼答答感覺的頭髮了無生氣的躺在胸前,白布的陰影遮去半張微微泛青的臉,沒有人能看見她的雙眼。

 

  這就是鷯鶇?那個他所期盼的女孩?微微皺起眉,伊凡不自覺沉了臉色,懷疑起本田菊到底對如此嬌弱的女孩做了什麼。

 

  本田菊看著伊凡良久,輕輕地朝鷯鶇的背輕輕一推,那女孩因此往前踏了幾步,頓了幾秒後,緩緩地走向那三位高大的陌生男人們。女孩始終低著頭,不知為何地就走向伊凡,爾後緩緩抬起眼,讓伊凡成為三人之中第一個看見女孩真面目的人──身上散發潮濕的氣味,黑白分明的眸子混濁的就像是不得安寧的河水,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抖動,好像想說些什麼、又好像純粹感到害怕而已。

 

  伊凡對她笑了,拼了命想傳達「已經沒事囉」的訊息,卻不曉得對她而言,他也是個要「帶走」她的角色,在她心目中,他和本田菊沒什麼兩樣。

 

  「鷯鶇,如你們所願地獲得自由了。」本田菊淡淡地說話,語調聽不出任何喜怒哀樂。伊凡轉而對他微笑,一旁的法蘭西斯站起來、伸伸懶腰說:「那就好啦……我們可以回去了吧?任務完成可以閃啦!」

 

  「嗯,我也必須趕快回去,省的菲利奇亞諾這笨蛋又做了什麼蠢事。」

 

  路德維希邊說邊站起身,本田菊微微一笑,視線掃過那三人、最後停在面前的伊凡身上,輕輕地開口:「三位這麼快就要走了?我可是吩咐下人做了些日式料理呢。如果你們執意早走,我可以派人送你們一程。」

 

  「不用了,哥哥我自己有準備料理,我們自己回去就行了。」朝路德維希使個眼神,後者點點頭,同時欲往門口走去。伊凡卻在此時突然揚聲,「你們兩個如果要先回去,可以先把這孩子也一同帶回她家嗎?」

 

  「咦?你不走嗎?」路德維希有些訝異,伊凡不是打算來帶回鷯鶇而已?難道……還有什麼內幕?

 

  「嗯,我還有點事要跟本田菊說說,你們可以先回去了,沒關係。」仍掛著微笑,但笑裡似乎還隱含點不單純的意味。菊微微地瞇起眼睛,跟著微笑地頷首:「我明白了。那麼,請先用過餐點再來談吧。」

 

  爾虞我詐。

 

  一眼就看出情勢。路德維希不禁感到有些胃疼,拐了還想多說話的法蘭西斯一記後,扯著那還搞不清楚狀況的男人先行離去。待兩人走遠了,伊凡和本田菊的笑容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,不等伊凡開口,後者靜靜地開口了:「……你還想見『她』,沒錯吧?」

 

  「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來。」

 

  「我知道,也可以諒解,那個男人……畢竟還是她的兄長。」

 

  也許正因為抱著相同心事,所以一下子便明白伊凡話中的另一層涵義。後者也不想多做掩飾而予以默認。本田菊沉默半晌後,問了一句:「想吃點餐點嗎?」伊凡微笑著搖頭。

 

  「那,跟我來吧。」

 

  「你要帶我去見那女孩?」

 

  「順你的意,讓你很意外?」

 

  伊凡沉笑了,「我以為,那女孩對你而言很重要。然後我們會進行要命的戰爭。」隨著本田菊的腳步踏出這小小的空間,長廊在眩目的陽光下無限延伸,散發香氣的木製長廊隨著腳步而發出微弱聲響。幾枚花瓣落在走廊邊緣,很快就讓僕人掃去。

 

  ──真是不可思議的和平時光,不可思議的愜意午後。

 

  「那太累人了。」

 

  「說的也是。你不怕我像帶走鷯鶇那樣把她帶走?」

 

  「如果真變成那樣,也沒辦法了。」本田菊笑起,帶點狂傲的自信。「雖然這麼說有些猖狂,不過,台/灣和鷯鶇可不同。」

 

  反過來說,就是「台/灣絕對不會輕易離開我」嗎?伊凡已經懶得去猜測。而說著說著,他們已經穿越好幾個廂房,距離囚禁梅花的房間越來越近了。不知道是不是伊凡單方面的錯覺,這裡的空氣好像與方才那裡的不太一樣,除了帶點香氣,似乎還有什麼說不出來的異樣……

 

  轉了一個彎,終於走到某個紙門前。本田菊將手搭在門邊,低聲地說:「他們兩個不一樣,所以,如果她不願意跟你走,你別強來。」

 

  「我知道,這裡終究是你的地盤。」

 

  本田菊將紙門拉開,陽光滿溢的房間,窗口旁,坐著一位女孩。她因為聽見聲響而看向那兩人。厭世般的哀傷眼眸、烏黑的長髮、與陽光連成一色的長裙。著實是個可愛的女孩,不過最吸引伊凡的,卻是她頭上的那朵梅花。

 

  越冷,便越脫俗的梅花。

 

  伊凡高大的身影踏上榻榻米,台/灣就像是個看到熊的兔子,微微地縮了身子。本田菊重新把紙門拉上,讓他們兩個獨處。對台/灣而言,本田菊雖然是個侵略者,但相較於伊凡還是個「熟悉的侵略者」,她不禁因為見不到本田菊而眼神稍稍慌亂。

 

  伊凡走到她面前,將她害怕的模樣盡收眼底,溫柔地低語:「我是伊凡‧布拉金斯基。王耀特地要我來見你。」

 

  「哥哥?」聽見親人,台/灣不自覺睜大眼睛,「……你認識哥哥?」

 

  「嗯,我認識他。王耀希望我能幫助你們……與你一同被本田菊帶來的鷯鶇已經回家──我指的是,回她的家,不是我的家──現在,我也要帶你離開了。」

 

  「鷯鶇……離開了?本田菊會輕易地放她離開嗎?就這麼離開也……不可能,不可能的……」想起了本田菊強行帶走王耀一切的那個夜晚,當時他化身為她所不熟悉的模樣,至今仍讓台/灣身軀微微發顫。「他不是那種隨便放棄手邊利益的人……」

 

  「只要有我在這,本田菊不會輕易對你們動手。」以為她是因為害怕本田菊,所以對「回家」二字心存畏懼,伊凡信誓旦旦地這麼回答。眼前的台/灣如此脆弱,他竟然也有股衝動想擁住她。朝仍有所疑慮的台/灣伸出手,伊凡以意想不到的輕柔語調問:「所以……你願意相信我,跟我一起離開嗎?」

 

  台/灣從慌亂帶點恐懼的眼神,因為伊凡這番話轉為有些茫然。

 

  「相信我。」

 

  堅定的眼神,冰雪的內心那片大地,終於透露幾絲陽光。

 


 

  猶豫好久好久,台/灣遲遲沒有伸出手,伊凡的手仍維持著伸出動作。她徬徨地看著伊凡的面容,雖然他笑的令人覺得好溫柔、不過正因為太溫柔,才讓人感到一絲絲的遙不可及。厚實的掌心,亦給人相同厚實的信賴感,但正因為太容易信賴了,更凸顯出在其之後的風險。

 

  可是,「擔心安危」這種事情,已經不適合她了吧。

 

  這個身軀,打從出生過後,就讓戰火摧殘得破破爛爛。

 

  即使伊凡打算再破壞她,已經這麼多傷口的身體,也沒有癒合的必要了。

 

  突如其來,一股「怎麼樣都可以」的自暴自棄感慨,突然攏上心頭。她這才悲傷的發現,原來自己已經到了連自己憐憫自己的必要性都沒有了?微微地抖動手指,似乎打算把自己交給眼前這位陌生男人,就姑且相信吧!就姑且相信那句「相信我」……姑且相信那她已經聽膩的謊言。就姑且在自欺一次,當作他真的可以幫助她吧。

 

  眼神逐漸迷茫,台/灣已經把手舉起,伊凡為此笑得更加溫和。

 

  可是……

 

  從腦海疾逝而過的,是本田菊的容顏。

 

  原本茫然的眸子,倏然恢復雪亮。伸出去的指尖,在觸及溫暖的手掌前滯留了。伊凡緩緩地收起笑容,轉而有些疑惑地看著台/灣。她似乎在隱忍什麼?眼神流漏若有若無的悲傷,到底,還是無法信任他嗎?

 

  輪到伊凡有些傷感了。

 

  「我還是……還是不行……」台/灣迅速地抽回手、交疊在胸前,聲音與內心相同破碎地低喃:「對不起,伊凡先生,請你轉告哥哥……我過得很好。」

 

  ──/灣和鷯鶇可不同。

 

  想起了本田菊的話,以及他說這話時的莫名自信。現在想起來,就像在嘲弄伊凡將白費功夫。他微微地蹙起眉,感到有些不悅。不是因為本田菊的那番話,而是,台/灣竟然如本田菊所意料般的在乎他。

 

  ──這股落寞,是不甘心嗎,還是……?

 

  這是伊凡第一次體會到所不熟悉的情感。

 

  「我可以問問,你為什麼不肯離開這裡嗎?」

 

  台/灣眼眶微紅地看著伊凡過於溫藹的臉,咬咬牙,低啞地回答:「……因為,本田先生好像很孤單的樣子。對不起,我知道我不該這樣同情他,他是囚禁我的人、我不應該有這樣的心情,可是……本田先生從小與我長大,我沒辦法……沒辦法將他的孤身視若無睹……我不知道我離開之後,本田先生還剩下些什麼……對不起……」她虛弱地跪在地上,低著頭、長髮如瀑布般自肩頭落下,一顆顆細小的珠淚落入榻榻米、旋即又被吸收的無蹤。「……我已經分不清楚、自己到底應該怎麼做了。我無法無視菊,卻也無法無視自己……對不起,哥哥,對不起……」

 

  呢喃著,向遙遠大海那端的王耀喃喃自語。她就在他面前落淚,讓他感到胸悶。匍匐在面前的她,算不算正在向自己索求一絲安慰?伊凡猶豫著要不要掬起她的眼淚,說些他未曾真心說過的安慰話。

 

  但是……

 

  眼神茫然的就像個走失孩子的她,找不到這世上屬於自己的定位的她,像這樣因為走散而哭泣的她,雖然令他不忍地想即刻擁入懷,但是在她的內心早已經有了另一抹「溫暖」存在了吧。從頭到尾,伊凡‧布拉金斯基都從未出現在她的心裡,這樣陌生的他、這樣思念著他人的她,即使失散了溫暖,如今,何能向他這個「陌生人」索求?

 

  再者,她現在需要的,真的是安慰嗎?多餘的言語、纏賴的眼神、他人的面容,只會徒然地,再再加速眼淚的滑落。

 

  他只是個陌生人、不相干的人士。

 

  伊凡很明白這點……

 

  可是……

 

  要他放任她哭泣,那是辦不到的事情。就像要她止住淚水那般辦不到啊!

 

  「…啊……」

 

  倏然被抱入懷。台/灣眨著淚眼,半晌間忘記哭泣,伊凡的身體很高大、卻意外的很溫又柔軟,如同窩入母親懷裡一般的感受,讓她絲毫不掙扎地在他胸前落淚。伊凡輕輕地摸著她的後腦杓,從頭頂輕柔地摸到髮尾,垂下的眼瞼遮去半顆紫眸,也隱藏了連娜塔都未曾見過的愛憐。

 

  「不要哭了,這事不急,我會一直等到你的回答才離開。」

  

  ──直到你不哭為止,我都可以一直在你身邊。

 

  好像在冰天雪地終於發現一株嫩芽,倘若這小小嫩芽真能帶來春意盎然,伊凡願意以自己的身體,替她擋風擋雪。不求回報。

  

  

 

 

  「大人。」

 

  在廂房內安靜看書的本田菊掃了下人一眼,平靜地問:「怎麼了?」

 

  下人立刻到本田菊耳邊竊竊私語,不見他皺眉或有任何表情,僅同樣平淡地說:「嗯,好。我會妥善處理這件事的。……對了,伊凡‧布拉金斯基今天應該會住下,幫他安排一間灣兒在隔壁的房間。」

 

  「這…這樣好嗎?大人?」

 

  「沒關係的。」本田菊翻了一頁,淺淺地笑著說:「他成不了什麼氣候。」

 

  ※

 

  當伊凡從台/灣的廂房退出時,本田菊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後方,他嚇了一跳,不過表面上仍維持慣有的冷靜,微笑地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,「她睡著了,哭著睡著。」這麼平靜地說了一句,本田菊微微頷首,同樣微笑地問:「留一宿吧?我特地吩咐下人做些餐點,也準備了你的房間。」

 

  「嗯……你這們費心,我心領了。但我必須回家,姊姊與妹妹還在等我回去呢。」

 

  「原來有家人在等嗎?那即便我是真心想請你留下,那也無法勉強了。」

 

  「真是不好意思啊……」伊凡歉然地笑著,本田菊無謂地笑著搖頭:「沒關係,改天再來也不遲。我送你一程吧?」

 

  「那怎麼好意思?讓你招待、又讓你送我一程……」

 

  「沒關係沒關係,來者是客嘛。」

 

  「真的不必了……」

 

  一來一往,非常禮貌的對答,彼此都彬彬有禮、笑容滿面。可是正因為太過於溫文有禮,才讓這一切顯得更加詭譎。即使是隨本田菊而來的下人們,都察覺不對勁地感到不安。大家都很明白,這兩個人都在偽裝,就像一隻變色龍遇上竹節蟲,擬態只為了狩獵或者躲避殺機。只要其中一方先露出破綻,那將扮演竹節蟲、然後被變色龍吃掉。

 

  本田菊心思縝密、伊凡‧布拉金斯基也是出了名的深思熟慮。前者見他沒有要讓步的意思,只好轉個方向繼續操作:「──伊凡先生真是太見外了,既然你這麼堅持,我也沒辦法。不過這盒請你無論如何都要收下,是我國的飯糰。」手一招,身邊的僕從立刻低著頭端上黑色、繪有櫻花樹的飯盒給伊凡,他只好收下,微笑地說:「那真是謝謝你了,明天我會把盒子拿來還你。」

 

  沒有人看見本田菊的眉毛微微抽了一下,他一下子就明白伊凡的含意──「明天我還會來的」,真正想傳達的是這個意思吧?偷覷了台/灣緊掩的紙門一眼,再微笑著點頭。

 

  特地將伊凡送到門口,目送著他們大批人馬離開後,本田菊甩過長袖襬、一語不發地走回廂房。途中,身邊那位在台/灣房外偷聽伊凡和台/灣之間對話的下人,語調有些擔憂地低語:「伊凡‧布拉金斯基沒有待下啊,大人。」

 

  「嗯。」

 

  「您失算了這點,那台/灣小姐那裡……」

 

  聽見「失算」二字,本田菊縱容的模樣倏然一凜,怒瞪著下人、冷冷地問:「誰說我失算了?伊凡不會待下,也在意料內。所以我才交代你們做點餐點!不懂嗎?」

 

  「…是、是、是……小的錯了。」下人縮縮身子,一連迭聲的道歉。本田菊衡了他一眼後,邁開大步繼續走。關於台/灣會被奪走,這種事根本沒必要擔心。他和台/灣之間的羈絆,絕不是伊凡這種陌生人隨隨便便就可切斷的。

 

  而他也相信,台/灣絕對不會那麼容易就離開他……

 

  

 

  回到那冰天雪地的住所,伊凡不自覺把圍巾拉高些。本田菊家對他而言太溫暖了些,讓他不自主地拉鬆圍巾,但回到家後冷冽的風一吹來,又讓他冷得直打哆嗦。本田菊那兒的花卉對比於這裡的蕭瑟銀白,看的伊凡不禁苦笑。

 

  娜塔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身邊,以特有的冷漠口吻淡淡地說:「哥哥最近好喜歡笑。」

 

  「嗯?有嗎?」

 

  「有。」

 

  「這樣啊……」

  

  見伊凡沒有反駁,娜塔微微皺起眉,更加好奇的問:「發生了什麼事嗎?」

 

  「沒有啦。嗯……只是花開了,感覺很開心而已。」

 

  「花開?」聽不出伊凡言底的那層涵義,她望了白皚皚的窗外一眼,再一臉狐疑的看向伊凡。他是做夢做昏頭了、還是腦子被凍傷?外面都是雪啊!哪來的花?一下子就猜出娜塔的內心話,他笑著摸摸她的頭:「我會帶回來給你看的,相信我,花真的開了。」之後便走離。娜塔茫然的看著他,實在不懂他在說什麼。

 

  伊凡回到自己房間後,深深吁口氣,突然覺得好疲倦。走向床,就像一隻中槍的熊倒入大床上。腦海裡、從心裡竄出的聲音,都是台/灣的面容和台/灣的語調。

 

  從靈魂到核心,完全被特有的梅花香氣占據。紫羅蘭色澤的眸子往敞開的門口瞄去,隱約還能看見台/灣哭泣的幻影。雖然是「幻影」在哭泣,不過那串串淚珠卻如敵軍空襲的砲彈般,在耳朵、在心靈深處一顆顆爆破。隆隆作響,讓人有些暈眩。

 

  完全生根發芽的梅花樹──

 

  「你已經不能以『一面之緣』帶過了。」

 

  伊凡這麼喃喃自語。

 


 

  將空了的黑色飯盒交給本田菊,後者露出友善的微笑,問伊凡是否還吃得慣,那紫眸的高大男人同樣微笑著回句「非常好吃」。但伊凡是否真的吃了?還是對本田菊充滿疑心和敵意所以扔掉了?本田菊僅輕笑帶過,無論是哪個答案,對他而言都無傷大雅。

 

  今天的日/本天氣依然晴朗無雲,僕人仍舊制式化地在五彩繽紛的庭院內掃花瓣、澆水。領著伊凡走在昨天剛踏過的尋梅之路,彼此之間還能輕鬆自如地對談。氣氛看似輕鬆又和諧,但倆人都深深明白看似平靜的水平面下,其實各暗藏了洶湧與漩渦。言語措辭、語調笑容,都小心翼翼地避開了要害,比起在戰場上直來直往的槍砲彈藥,這種迂迴的戰術更讓人容易疲倦。

 

  伊凡和本田菊誰也不敢掉以輕心。而且,除了慎選措詞和語氣外──

 

 

  誰也沒提及台/灣。

 

 

  直到他們走到台/灣的廂房前──這條路途異常漫漫──本田菊才語調輕鬆、禮貌地笑著故作不經意提及:「灣兒從小就愛吃像綠豆糕之類的甜點,我吩咐屬下替你們準備了一些,等等就當作談天時的零嘴吧。但你似乎未曾品嘗過這類甜點,我也特地要下人們將甜度稍微降低,希望布拉金斯基先生不會覺得太甜或太膩。」

 

  ──未曾品嘗過這類甜點。

 

  ──希望布拉金斯基先生不會覺得太甜或太膩。

 

  伊凡淺淺一笑,說聲「有勞你費心了」這虛假又客套的場面話後,這回不由本田菊拉開那扇門,由他親自將紙門拉開……裡頭的台/灣原本坐在窗邊望著外頭想事情,聽見聲響,就如兔子般注意力完全被吸引過來。看見她還「完整無缺」,伊凡稍稍感到鬆口氣。

 

  「伊凡先生……」台/灣輕輕地喚了一聲,瞄向伊凡背後的本田菊時,眼神多了抹倉卒不安。「本田先生……」

 

  聽出她音調和眼神之間明顯的異常,伊凡的笑容更加深沉。本田菊彷彿沒注意到她的不尋常似的,兀自笑說:「等等有你愛吃的綠豆糕哦,灣兒就和伊凡好好聊天吧!茶或甜點不夠了再跟外頭的僕人說,廚房那兒還有很多喲。」──意思就是,會安排人在外面「等候差遣」吧?這下想要暢談也無法暢談了呢。還一副無所謂的模樣,這種拐彎抹角的施壓,更是讓人不悅。伊凡保持著笑容這麼心想。

 

  穿著素色和服的兩名女傭,各端著熱茶和甜點安靜地進入廂房,在本田菊的注視下把器具一一放在榻榻米上。那是窗外陽光能照到的位置,溫暖的光芒將綠豆糕映照的更好吃、茶具微微地閃爍光芒。女傭微微欠身後,保持緘默魚貫退出。本田菊微笑點頭後,也跟著退出廂房。

 

  當紙門即將闔上那一瞬間──

 

  本田菊的笑容消失了。最真誠、最露骨、最直接的表情,絲毫不遮瑕地展現於伊凡面前。那是動物在分析敵人特有的表情,冷靜中帶點殺氣,不禁讓伊凡想起「雪豹」這類生物。

 

  紙門發出微弱聲響地完全闔上,本田菊的影子移去,卻還能隱約看見另一抹人影──那就是他安排的人了吧?自薄薄紙張那頭傳來、濕濕熱熱的視線……啊……這種被人注視的感覺,著實令人更加不悅。

 

  台/灣有些僵硬地坐在榻榻米上,伊凡也跟著坐下。只是像他這麼高大的男人要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喝茶、吃東西,光想就非常不方便。本田菊卻連個小矮桌都沒準備,她內心非常明白這絕不是「沒設想到」,因為依他謹慎的個性,這種小細微的部分他是不可能會漏掉的……

 

  見伊凡正盯著自己,她有些尷尬地笑著打破沉默:「唉呀,本田先生忘記拿桌子了,伊凡先生這樣一定很難吃東西吧?…喏,這很好吃的。」特地端起綠豆糕到伊凡面前,後者拿了塊糕點後,吃下小小一口……

 

  「好吃嗎?以前哥哥都會做這類甜點給我們吃的。蓮子湯、綠豆湯、綠豆糕、桂圓紅棗……我最喜歡的,就是綠豆糕了。」放下盤子,台/灣提起過往時的口氣沒有伊凡想像中的脆弱。大概正如她先前所想的,成長過程中歷經了太多難以負荷的大風大浪,讓她不得不發展出堅強到可悲的性格。

 

  說真的,伊凡還寧願她哭哭啼啼,也不樂見她這般壓抑自己。台/灣望著手中的綠豆糕良久後,彷彿要抑制喉間泛起的苦澀似的、匆匆咬下一大口,為了伊凡而減少甜度的綠豆糕,幾乎無法掩沒那難以言喻的苦。

 

  伊凡將只吃了一口的綠豆糕擱回盤子邊,這才慢悠悠地回答台/灣的話:「嗯,還不差……我今天是來告訴你,鷯鶇平安回去了。」

 

  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

  「所以我想問你……」瞄了紙門一眼,原本模糊的影子變得清晰,這表示外頭那人正敏感地緊貼在門上偷聽。如此大剌剌的偷聽法,讓伊凡更加不開心了。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麼,台/灣緊張地瞅了伊凡一眼,她也明白彼此的言論都在本田菊的掌控和監視之中,因而備感壓力地輕輕握起手。

 

  伊凡當然不怕本田菊會對他做什麼,但為了台/灣著想,他還是拐了個彎問:「昨天的事情,有好好深思熟慮了嗎?」

 

  「嗯……有的。」

 

  台/灣低聲又快速地回答,接著就沒了下文。動手替她和伊凡各倒了一杯茶,伊凡緊盯著她帶點慌亂的側顏,看得出來她在緊張,但不知是因為外面有人偷聽而緊張、還是他的口氣太操之過急?無法判斷,不願施予壓力,伊凡忍著追問的衝動,看著她雙手顫抖地倒茶。

 

  這時,伊凡注意到那雙垂下眼瞼的眼眸下,帶點淡淡的黑色沉澱。黑眼圈?為什麼會有黑眼圈?是什麼事情讓她無法入睡?彷彿看見讓人踐踏的綠芽,伊凡感到一股強烈又濃烈的不捨得。下意識地伸出手、觸摸台/灣的臉頰,她讓他的舉止嚇好大一跳、王耀自小在耳邊諄諄教誨的「男女授受不親」閃過腦海,台/灣同樣下意識地揮開伊凡,不小心連帶把茶壺和茶點都翻倒了。

 

  匡瑯匡瑯──

 

  台/灣喜歡吃的綠豆糕被盤子壓到而變形、本田菊的綠茶傾壺而出,靜靜地由榻榻米吸收。一連串聲響,讓外頭的僕人就想拉開紙門查看,台/灣睜大眼睛、瞪向紙門大聲制止:「別進來!我…我沒事!」

 

  「台/灣小姐,我是奉大人的命令,失禮了。」不理會台/灣的話,僕人唰地拉開紙門,看見榻榻米上一片凌亂後露出訝異的模樣,叫了幾名女傭進來收拾──啊,原來安排在附近的眼線不只一人呀?伊凡靜靜的分析。台/灣似乎很擔心僕人會在本田菊前胡謅些什麼,匆忙又帶點著急地說:「倒了就算了、通通撤走,我和伊凡先生想聊天就好。還有……別讓這麼多人在外頭,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。」

 

  女傭們退出,傭人一臉歉人地將紙門重新拉上──他們都是聽從本田菊的命令,所以她的要求無法遵守。台/灣無力的垂下肩膀,她仍然無法適應這種只准循某人步調而活的日子。伊凡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觸摸會引來她這麼大的反彈,愣了好一會兒,才吞吞吐吐地呢喃:「抱…抱歉……我不是有意的……」

 

  「啊!不怪你,是我太敏感……」

 

  「那……你考慮的怎樣?」

 

  還是不放棄追問,紫色的眼睛緊盯著台/灣深黑的眼。她的表情明顯一僵,緩緩收起那為了不讓伊凡太過自責而刻意露出的笑,咬著下唇好一會兒……

 

  「對不起,我還是……還是不知道。」

 

  ……最後給了讓人無力的答案。

 

  「王耀很想念你。」

 

  「我也很想哥哥,可是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」台/灣虛弱地笑了,「對不起,我就是這麼優柔寡斷。我想哥哥,卻也放不下本田先生。」

 

 

  ──未曾品嘗過這類甜點。

  ──希望布拉金斯基先生不會覺得太甜或太膩。

 

 

  那不久前還放在嘴裡咀嚼、即使減少甜份仍過甜的綠豆糕口感甦醒了。伊凡隱約還能感覺那股味道仍在舌尖流連。從剛剛開始,台/灣的模樣便非常不自然,讓本田菊軟性的監聽果然讓她備感威脅、無法講想說的話說出口──對此,伊凡感到微慍。

 

  逼迫台/灣待在身邊、還讓台/灣凡事都以本田菊為中心的思考、甚至以如此嚴峻的方法掌握她的一切,伊凡有些厭倦、有些煩悶了。

 

  不管是王耀還是本田菊,他都不想再從她口中聽見。

 

  「那如果我說……這次來,我並非為了王耀呢?」

 

  「──咦?」

 

  「若我告訴你,我是為了我自己呢?」伊凡收起笑,認真的讓人無法以玩笑帶過。奇妙色彩的眼睛急速閃爍光亮,台/灣剎那間有些看痴。「如果我問的,是『願意與我一同嗎?』……你會怎麼回答?屏除本田菊、王耀、甚至是你自己,單單考慮我個人,你又是如何思考『伊凡‧布拉金斯基』的呢?」

  

  台/灣怔怔然地望著伊凡,剎那間腦子一片空白、不知道該回答什麼。

 

  從這個反應亦可看出,台/灣從未把「伊凡」放在心上好好思考過。他自嘲似的一笑,雖然早料到是這樣,可是心頭急速蔓延的苦澀與痛、卻超乎想像的難以承受。難道真如娜塔所言,花根本還沒開?花苞只是他單方面的幻影嗎?春天、消融、和煦春日,這些都是他自己給自己的玩笑話嗎?

 

  但心頭確實已經長出一棵開滿梅花的樹,這是無庸置疑的。

 

  台/灣的內心似乎未曾出現過他……

 

  唉──呀。

 

  所謂的單戀,正是如此了吧。

 

  伊凡登時覺得自己非常可笑又非常可憐,台/灣好久都沒回答他的話,他只好淡淡地笑說:「沒事,我只是問問,若你覺得不自在,就別回答了。」沒錯,「就別回答了」,他能為她做的只有這樣,包容她所有不願意面對的事情。只是他這般替她著想,她是否又能理解呢……?

 

  倘若「不想」理解,那就別理解吧;倘若思緒已經無法自王耀和本田菊獨立出來,那就保持原狀吧;倘若無法撇下本田菊孤身一人,那就讓他再度委身於白雪之間吧;陳腐的安慰、濫調的同情、來自他口中的一切言語,都當作沒聽到地略過吧?這雙飽含意義又迷惘的視線,也當作沒看見而忽略吧。緩緩移去,眺望而過,視線越過他直接看向本田菊吧。

 

  可是他‧伊凡還做不到無視於與世界走散而哭泣的台/灣。雖然她的眼神始終黯淡促使他想即刻擁入懷,可是台/灣到底最需要的仍不是他,這份溫暖,何能向他索求、何能由他給予?台/灣曾趴在他的胸前哭泣,但是流的每一滴淚,沒有一顆是為他而泣。她身上特有的香氣,在窩入他懷裡的那一刻,完全包攏住伊凡終年冰凍的心與乾涸已久的靈魂。

 

  讓伊凡徬徨。讓伊凡亂了步子。

 

  讓伊凡默認喜歡上台/灣、現在卻又給這麼難堪的結局。

 

  他、台/灣、本田菊三者之間的關係……

 

  已經……複雜地讓人不想去理解弄清了。

 

  原本淺淺的香氣,在伊凡向自己承認對台/灣確實有非凡情感那刻,變得濃郁卻不致刺鼻。香水般的香氣,薰的他暈頭轉向,好像終於喝伏特加喝到醉了,凌亂不整的步伐之後會帶領他邁向何處,似乎沒那麼重要了。「怎麼樣都好」、「都可以啦」、「只要是台/灣都無所謂」,放任著自己心緒落入那甜蜜的陷阱中。

 

  就算將會無法歸來……

 

  也無所謂了。

 

  因為「已經落入甜蜜的陷阱」裡。

 

  

 

  「我有想過要和伊凡先生一起離開。」

 

  良久後,台/灣才靜靜地開口。

 

  ※

 

  因為本田菊安排手下在外面,所以台/灣從頭到尾都不敢太掉以輕心。但是看了伊凡已經無所謂似的豁出去,而且他昨天的那句「你願意相信我,跟我一起離開嗎?」讓台/灣想再次試著相信某人看看。誕生於這個世界那秒起,圍繞著她的藍色汪洋,其實不是「汪洋」,而是一波又一波潮起潮落的「謊言」。

 

  她相信過王耀、相信過本田菊。

 

  最後是這等下場。

 

  原以為自己再也不會信任誰的「相信我」,可是伊凡卻給人一股「絕對沒問題」的安心感。若非這股強烈的安全感,鷯鶇也不會這麼簡單願隨伊凡離開吧?突然小小的後悔了,「本田菊」和「自由」之間二者的比重,漸漸地往右傾斜。對台/灣來說,「伊凡‧布拉金斯基」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存在,他是她從沒見過的「陌生人」,才見過一次面,卻讓她想追隨跟去、甚至再次試著去相信。

 

  台/灣看著伊凡說出那句話的瞬間,後者明顯一頓,微微地睜大眼睛。

 

  她淒然一笑。至少一次,試著學他不將本田菊放在眼底。

 

  「身為一個被囚禁者,我說這句話應該不過份。」台/灣斜睨著紙門上的影子快速掠過,去打小報告了嗎?她不屑似的冷笑幾聲,淡淡地說:「所以不管誰去對本田先生說話去,我都能理直氣壯地面對。」

 

  「那你願意今日就跟我走嗎?」

 

  「這麼做,本田先生一定會跟你鬧的沒完沒了。」她垂下眼瞼,手指隨意捏著袖子的布料答道:「我非常討厭戰爭,唯一能避免你和本田先生之間的戰爭的方法,就是我安份地待在這裡。」

 

  台/灣仰起頭、對著天花板嘆出混濁的氣。語調間夾雜了無奈,「我……只是個小小個國家,對這麼龐大的世界根本沒有影響力。雖然偶爾我也想做些什麼,讓全世界知道有個『台/灣』存在,但我實在太渺小了,不管做了什麼也沒什麼人注意到。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已經夠喧囂的世界阻止一場戰爭,若這是只有我能做到的,就讓我好好完成。」她將視線緩緩落在伊凡面容上、緩緩地微笑,「這就是我的願望了。很難想像吧?像你這個大國,一定很難想像小國家的小願望……不是佔領全世界、不是稱霸,只是想避免一場戰爭。」

 

  「嗯……面對這麼多雄心壯志的人,你的願望確實挺令我驚訝的。」老實地說出感想,伊凡輕輕笑起,「不過這卻是我聽過最偉大的願望了哦。」

 

  台/灣靦腆而笑。

 

  走廊那端傳來微弱的腳步聲,伊凡自榻榻米上站起身,大衣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響。「看來我必須得回去了呢。」當伊凡話中有話地這麼說時,台/灣僅將頭垂更低。「你認為只要不跟我走,就能免去一場戰爭。沒錯,你說對了──雖然很想這麼說,可是既定的計劃就是既定的,不太能隨心所欲地變更。對不起囉,台/灣。」

 

  她愣了一下,立即領悟那番話意思地緊張看向伊凡,他只是溫柔地笑著。

 

  「我原本是為了王耀,而且老實講,還覺得這件事情有點麻煩。可是在看見你後,這件事的重心已經不在於王耀或者本田菊,是在於我跟你。」伊凡像是在對自己說話、又好像在對台/灣說話,說著說著,獨自笑了。「我從沒見過花開,你朵含苞待放讓人蕩漾的花……我想親眼見見花開,哪怕只有一次,我也要親眼目睹春天來到的全程……嗯,我想說的是……」

 

  啪答啪答啪答,腳步聲由遠至近,當紙門發出聲響讓人稍嫌粗魯拉開的瞬間,伊凡‧布拉金斯基背對著一臉嚴肅的本田菊,帶點刻意性質地對著台/灣微笑說道:「我無論如何都要得到你。」

 

  台/灣倒抽了一口氣、本田菊的眼神微微跳動了一下。

 

  互相牽扯的三角關係,產生摩擦,啪滋啪滋作響、迸出火花。

 

  伊凡閉上眼睛輕笑,再度睜開眼時,已旋身面向本田菊,說聲「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」後便往門外走去,避開本田菊的瞬間,本田菊低聲地咕噥句「我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的。」就往台/灣走去,在台/灣的驚呼聲中,伊凡回過頭看向她,見到本田菊一把攬過台/灣、直直地瞪視著他。

 

  台/灣不知所措地伏在本田菊胸前,後者更是耀武揚威地撫摸她的頭髮。伊凡緩緩收起笑容,聽著本田菊淺笑著說:「不瞞你說,最近我有了和灣兒永遠結為一體的念頭。」

  

  「本…本田先生?你說什麼?」

 

  「我知道因為你不是日/本人,所以先前日子,遭受一些下人的羞辱。只要完全與我平起平坐,你就可以活得更自在了。」沒有和台/灣討論過,本田菊擅自替她決定了未來,而且口氣中帶點不容反駁的權威感。「屆時伊凡先生若沒什麼事的話,請你務必來參加我和灣兒的……婚禮。」

 

  「嗯,我會想辦法騰出時間的。那麼我先走了,明天……」眼睛瞄向本田菊放在台/灣頭上的那隻手,伊凡深深明白,「明天」能以雙手輕撫她的長髮的人,不會是他、未來也不可能是他了。台/灣即將「結婚」,成為某人妻子後的她,又讓他該如何是好呢?

 

  讓台/灣露出如此慌亂表情的本田菊,又該如何呢?

 

  本田菊和台/灣二者……

 

  坐在回家的車上,伊凡靜靜地思索著。

 

  ……該採取些必要的行動了吧。

 

  從氣候宜人的地區駛向白雪皚皚的故鄉,司機吐著霧氣說:「先生,王耀說想找你談談,要先去他那嗎?」

 

  大概就是要問台/灣的狀況吧?「鷯鶇都回家了、那灣兒呢啊嚕?」王耀一定會這麼問。想到那副情景,伊凡突然覺得好疲倦又好煩躁,冷冷地回答:「不了,我頭有點痛……直接回家。」

 

  「頭痛?那要順便去看醫生嗎?」

 

  「不要。」

 

  「我明白了。」

 

  伊凡將頭靠在車窗上,閉目養神。

 

  本田菊、台/灣……

 

  嗯……

 

  「明天我還想出去一趟。」

 

  「咦?還要再去日/本嗎?」

 

  「不,不是日/本。」

 

  睜開眼,伊凡的眼神變得更加不尋常。

 

 

 

  「我想去找任勇洙。」

 


 

  「嗚啊啊啊真的超不甘心!枉費我以前還對他這麼好、他竟然這樣對我!恩將仇報、這樣對嗎?對嗎!小灣從以前就最黏他,而且對他也最好,為什麼他還能做出這些讓小灣傷心的事?良心被狗啃啊?不只小灣,大哥也待他不差,可是竟然……竟然反過來對大哥做了那種事……可惡可惡可惡!早知道下場會這樣,我真該在以前就親手把他給……把他給……嗚,雖然很想說『把他給做了』,但一想到他曾經是我的家人,我就……討厭啦啊啊!」

 

  伊凡靜靜地看著任勇洙在他面前滾來滾去,雖然同樣保持著微笑,卻參雜了些許困擾。來到韓/國已經快一個小時,期間伊凡僅說到「你好,我是伊凡‧布拉金斯基,王耀拜託我來探望你的。」本來對他有警戒的勇洙一聽見「王耀」,眼睛登時一亮,一點兒也不在乎和伊凡是初次見面、立刻嘩啦嘩啦說了好一串對大哥的想念。那速度、那連續性,遠比戰場上的機關槍還厲害。

 

  好不容易找到空隙插入一句「我今天是想找你談談關於本田菊的事……」勇洙的眼睛又是一亮,接著嘴巴一扁、眼淚如噴泉般湧現,人也在地上滾來滾去大聲喳呼,內容盡是對本田菊的不滿。伊凡又找不到空隙可以插話了,只好禮貌性地坐在一旁等勇洙抱怨完畢,只是這一等,又是半個小時過去。直到勇洙累了、渴了、大字躺平在地上望著天花板發呆,伊凡才小小聲地開口:「說完的話,介意換我說嗎……」

 

  「我不懂,」無視於伊凡發問,勇洙的聲音較剛剛抱怨時虛弱很多,眨著乾澀的眼睛喃喃自語:「我不懂…真的不懂……我和小灣都不懂,大哥一定也不懂。一家人,不就是要相親相愛嗎?為什麼本田菊下的了手?只為了迎上時代潮流、只為了能在西方勢力下生存?難道東方是讓人無法存活的嗎?東方可是我們的家鄉啊……菊,你到底在想什麼呢?」

 

  「我今天就是要跟你談本田菊的事,我有去本田菊那兒叨擾幾天。」

 

  「什麼?」勇洙猛然坐起身,總算與伊凡正面對談。「你……你去菊那了?這麼說、你有見到小灣囉?」

 

  「嗯,是呀。」

 

  「小、小灣她現在好不好!」勇洙敏捷地衝向伊凡,緊緊抓著他的衣袖詢問。急切的模樣讓伊凡有些愣住,旋即微微笑著:「嗯,她很好。」在勇洙因此要露出放心的笑容前,又刻意似地補一句:「她就要和本田菊結婚了。」

 

  勇洙尚未成形的笑容僵在臉上,即將盈滿眼眶的喜悅剎那消退,雙唇微微顫抖著,似乎受到不小打擊,好半晌間都無法言語。「你…你說什……什麼?」結結巴巴地,放開抓住伊凡的手,甚至往後退了一步。「小灣……要跟菊……『結婚』了?」

 

  「本田菊是這麼說的。不過,我有點好奇,你和台/灣不是都屬於本田菊的嗎?消息應該很靈通才是啊……而且,為什麼只有你沒被本田菊『囚禁』呢?」

 

  「……因為菊嫌我『太吵』,可是我並不這麼覺得啊。還是,他知道我一定會反對他和小灣結婚,所以才隨便找個藉口……刻意隔離我和小灣?可惡,可惡可惡,原來他都設想好一切了嗎!小灣……小灣真的……真的想跟菊結婚嗎?她怎麼可能想呢!她可是眼睜睜地看著菊傷害大哥、眼睜睜地看著菊摧毀童年記憶啊!」勇洙抱著頭、瀕臨崩潰的大叫,伊凡緩緩走上前──對方的身高似乎不及自己胸口,對於勇洙而言,他就像隻雪白的熊般高大──手搭在他的肩膀,一臉同情地說:「我也認為台/灣不是心甘情願要嫁給本田菊,所以想找你商量。」

 

  聽了這番話,勇洙露出茫然的模樣,「你……的意思是,想和我聯合破壞菊和小灣的婚禮嗎?」

 

  「沒錯,單憑我一個人一定辦不到,所以想找你一起……」

 

  勇洙緩緩瞇起眼睛,甩開伊凡的手,並且倒退數步,就像隻遇上危險而自衛弓起身的貓,語調緊繃地說:「我不相信你的話,你一定……一定想利用我,做些傷害菊或者小灣的事吧?雖然本田菊做了很多過份的事,不過他是我的家人,他再怎麼差,我也不願意讓他被欺負!」

 

  「咦,但是他傷害了你和台/灣呀?」沒有替自己辯護,是否間接承認勇洙那番推論?勇洙握緊拳,像是強烈隱忍什麼似的、語調發顫:「那和你沒關係!」

 

  「啊……原來如此,原來這一切與我無關啊。嗯,確實和我沒關係呢,我不是你的家人、也並非王耀的弟妹,照理而言,你、台/灣、鷯鶇、王耀、本田菊四者間的牽絆,我是沒什麼資格插入的,而且更沒義務替王耀將鷯鶇要回。是啊,確實和我無關……可是呢,這也僅僅『你』如此認為吧。初次與『她』見面後,我就認為自己與這一切脫離不了干係,既然我脫離不了你們的系統,這就表示,『一切都與我有關係』了。」

 

  「說這麼長串、我不懂你在說什麼!…東方這邊的事,與你們這些大鼻子藍眼睛的人無關!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小灣,更不會讓你們這些西方勢力欺壓我的家人!」

 

  「這麼說,你是不願意點頭合作了?」

 

  見勇洙仍一副劍拔弩張的模樣,伊凡淺淺一嘆,帶點無奈地低聲說句「我……是真的很希望能溫柔點處理這件事啊……」佈置在門外的軍隊突然破門而入,勇洙嚇了一跳、根本不曉得伊凡有帶其他人來,下意識地想轉身跑掉前,兩把步槍交叉地擋下他的去路,幾個高大的男人將勇洙團團圍起。

 

  勇洙恨恨地瞪著這些面無表情的人,想從這些高大傢伙們的空隙間溜走時,伊凡淺淺地笑著拿過隨從遞上的步槍,不留情地將槍口指向他、抵在勇洙喉頭。「請不要亂動,否則我會扣下板機哦,那我會感到很困擾的。」

 

  「哼、你困擾什麼?死掉的是我,又不是你!殺人不眨眼的惡魔,還說那種菩薩心腸的話,會不會太狡猾了些?」

 

  「你誤會了,我的『困擾』不是那種『困擾』。我困擾的……是開槍後會有一堆黏答答的東西要清理,那很費時的──這才是我的『困擾』。」

 

  伊凡說的一臉歉然,眼神內那好像在說「不好意思哦,都怪我沒說清楚、害你誤會」似的意味,讓勇洙不寒而慄,也讓他有股熟悉的感覺──不管是本田菊還是這位伊凡‧布拉金斯基都一樣,外表斯文、聲音比誰都還溫柔,笑容也比任何人更能安撫人心,可是做出來的事情,卻又遠比他人殘酷。

 

  勇洙終於對伊凡感到畏懼,後者看穿後僅笑的更深沉,恐嚇似的將槍口往前壓、壓迫到對方的氣管,勇洙因此倒抽一口氣,顫抖地問:「……你剛剛……說的『她』……指的是誰?在菊那邊遇到『她』,而且……」本來就夠惶恐的眼神再度蒙上一層驚訝,一切都了然。「而且還說是『她』讓你淌這渾水,你……指的是小灣嗎?你該不會對小灣……不、不行,這樣我承受不住,你喜歡小灣,是嗎?你喜歡她,對吧?我不准!不准你這個暴君碰小灣!」

 

  過於激昂,竟然忘記對方還把危險武器抵著自己,勇洙急切地大叫、甚至伸手想抓住伊凡,但他一個眼神,週遭的隨從立刻抓住勇洙的手,被抓住的那人十分不舒服地扭動身體,仍無法掙脫。伊凡以槍管揚起勇洙的下巴,直直地瞪著他說:「你們這種知道何謂『春暖花開』的人,哪能體會我的心情?你們可以無視於花辦凋落、可以對花苞漫不在乎……而我,從未見過雪融後的情景,幾乎要忘記『綠色』是什麼樣子,好不容易讓我找到一朵梅花,卻又不准我一親芳澤?…我對台/灣的喜歡,肯定不是你能想像的『喜歡』;我對台/灣的喜歡,肯定不是你們能輕易阻止的喜歡……因為連我都無法阻止這樣的自己了。」

 

  聲調和方才的斯文有些差別,眼神也變得不一樣。勇洙看著他好一會兒,下意識地說出:「──愛花,也要懂得護花啊。小灣的心靈已經破破爛爛的了,她已經禁不起任何傷害,身上的每個傷痕都難以痊癒……如果你真的…真的喜歡小灣,那就別愛她,給她一條生路吧?小灣已經承受不了任何愛的誓言……」

 

  「這些話,應該由台/灣來說才對。」伊凡打斷勇洙的話,內心正因為他的話而感到些許暴躁。「這份感情如果對台/灣而言真是枷鎖,我也不會強迫她的……前提是,必須由她親口說,由她親自粉碎我的期待。」

 

  勇洙才想回以「你這是何苦?」時,伊凡突然扣下板機,一聲巨響,勇洙的左腿炸開紅花,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要昏厥,身體失去力氣以至於要伊凡的隨從們支撐著。「對不起哦,我會找醫生替你療傷的。」將槍移開,伊凡歉然地微笑著。勇洙冒著冷汗,虛弱說道:「雖然、我很不想這麼說,可是你對我開槍……連帶地也招惹到……菊……」

 

  「那才不枉你挨這槍。」言下之意,就是「我是故意的」。勇洙的褲子已經染成一片腥紅,血也沿著小腿流到地面,伊凡對隨從點點頭,由他們將勇洙帶去房間,再向其他人吩咐軍醫替勇洙療傷。「請盡量別弄痛他。」他甚至還對軍醫這麼交代,但怎麼聽都不誠懇。

 

  地面上那灘血,映著伊凡溫文的微笑。

 

  「接下來……就等著參加婚禮了。」

 

  ※

 

  「大人!俄//斯他……」

 

  夜晚,當本田菊還在看書時,某個下人神色緊張、匆匆拉開紙門,在本田菊耳邊低語幾句,後者平靜的表情閃過波瀾,深思一會兒後,努力保持平靜地點頭說道:「嗯,我知道了。給我點時間思考對策……」

 

  「啊啊,還有……」

 

  「本田先生。」

 

  台/灣突然出現,下人回頭看了她一眼,才低低地說:「……台/灣小姐想見您。」之後再度看向台/灣,不悅地斥責:「你……太沒禮貌了!大人還沒答應要見你……」

 

  被下人給責怪,台/灣剎那間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樣,本田菊掃了她一眼,淡淡地、卻不失威言地說:「注意你的口氣,她現在可是與我平起平坐。」

 

  「咦……啊、是,真是對不起。台/灣小姐,請原諒我。」

 

  「你退下。」

 

  「是,大人。」

 

  見風轉舵,方才還對台/灣無理,此時硬是對台/灣在三鞠躬後才離去。台/灣眨了眨眼,拖下木屐,拉起和服衣襬踏入本田菊的廂房。本田菊將放在榻榻米上的書本移開,騰出一個位置給台/灣後,微微笑著:「這麼晚了,還沒睡?這套和服你穿起來很好看。」

 

  「我……想問你一個問題。關於婚禮……」

 

  「這問題交給我就好了,我會擬定好一切,你放心。」

 

  「不,我要說的是,這事我根本沒聽你提過。」台/灣握著手,不知道究竟想確認些什麼,有些急切地問:「那些話,你是因為伊凡先生在場,而故意這麼說的嗎?我、我的意思是……」

 

  「我不喜歡謊言。」本田菊打斷她的話,「一直都不喜歡。」

 

  「你……」

 

  「所以,我是認真的。」

 

  「可是、那種事情,也得經過哥哥同意……啊!」

 

   一連串衣物摩擦聲,倏然間,台/灣已經讓本田菊壓在身下,她頭上的梅花妝飾鬆脫落在一旁。本田菊近在咫尺、如墨的眼瞳,就像一片夜空,而在他眼底跳動的光彩,如同夜裡燎原的大火。台/灣不明白地看著他,「本田……先生?」

 

  「你是日/本人,沒必要再去理會中/國的事。」本田菊說的非常蠻橫,「跋扈也好、自私也好,你已然成為我國的一部份,這是不可抹滅的事實。所以,不管是王耀、伊凡還是你自己,我都不准你想。我要你念著日/本、想著日/本、眼裡只看著日/本。我要你的一切關注。」

 

  「本田先……」

 

  他不給她說話時間,使她無法表達自己的意見,甚至連「本田先生」都無法說完──因為他只要她想著他。本田菊低下頭攫獲那如櫻花的唇瓣,台/灣訝異地睜大眼……

 

  ──好柔軟……菊的嘴唇……好柔軟。如此柔軟的菊,什麼時候,才會回到我身邊呢?

 

  ──這一次就好,讓我沉淪於這樣溫柔的菊吧。只要一次就好……

 

  台/灣這麼想著,靜靜地閉上眼睛。

 


 

  伊凡幻想著台/灣穿上婚紗時的模樣。時時刻刻的。自從知道台/灣即將嫁給本田菊之後。時時刻刻地。

 

  白紗。婚戒。誓約之吻。

 

  「完全」「屬於他人」的「台/灣」,感覺是那個地遙遠、無法觸及。感覺是那麼強烈、無法釋懷。冰天雪地成長的伊凡,從未有過「戀愛」的感覺,但是台/──這生活在溫暖地區的女孩,只單憑一個眼神,就溶解包容他心的層層寒冰。化為春水,靜靜的聚集成飄滿梅花瓣的湖泊。

 

  這名為「喜歡」的感情,是上蒼給人最美好的感官之一。因為懂得「喜歡」,所以才能明白「無怨無悔」、「不求回報」、「無與倫比」的涵義。伊凡懂了,好不容易活到今日,知道了什麼叫「愛的無怨無悔」、「躺若是為了她一切都不求回報」、「滿身都是傷,才能更襯托她是個是無與倫比美麗的女孩」。

 

  吃著不甜的綠豆糕、說著「曾想過離開」的台/灣。卻如此諷刺地,在說出真心話後,即將嫁給一位侵略者。但是憑著她現在的實力與地位,也只能露出無奈的笑容──是那不比海水而無法飲盡的悲傷──接納這一切吧。想到此,伊凡除了確切深信自己喜歡上台/灣、更明確地知道本田菊在她身上留下的無形或有形的傷痕,都將透過留在她身上的情愫,蔓延到他心頭。相隔兩端的他們品嘗同樣的痛。

 

  痛。因為戀愛而在胸腔噗通噗通跳動的痛,隨著每次吸氣,吐氣,都,非常地,痛。痛到連話都無法連貫了。痛到伊凡本來就冰冷的笑容更加寒氣逼人。在開槍刻意傷害任勇洙後,已經過了幾日,這幾天他都想像台/灣穿著各式各樣婚紗的模樣,幻想中的台/灣笑得是如此可掬,卻只是將他的蕭瑟和可悲襯托更清晰。

 

  伊凡坐在窗邊,看著永無止盡的白雪紛飛。雖然都沒有收到本田菊的信息,不過伊凡非常明白……那天的扣下板機,絕對不可能沒有任何效果的……啊啊,應該說──

 

  「本田菊有沒有回音都不重要」。

 

  只要台/灣還在那兒一日、只要台/灣還如籠中鳥般被禁錮一日,他的計畫就一日不許被變更。一定要拯救,不管是台/灣或者他這顆因為愛上而隱隱作痛的心……

 

  叩叩叩。三聲敲在門板上的聲音,吸引了伊凡的注意。冷豔絕俗的妹妹‧娜塔莉亞站在門邊,右手還維持在敲門的瞬間。和伊凡互望幾秒,娜塔才把手收回,淡淡地、卻不掩那濃濃擔憂地說:「哥,你還好嗎?」

 

  「嗯?」

 

  「哥自從那天從韓/國回來後,就一直悶悶不樂。」

 

  「沒有啦……只是因為最近剛處理完鷯鶇的事,感覺比較累而已。」

 

  「是這樣?」

 

  冰晶般的眸子直直看著伊凡。娜塔的眼神並不可怕,會對她的眼睛感到畏懼,只是純粹她眼神有著強烈穿透力、且較他人透明明亮。再如此澄澈的雙瞳前,縱然有再多藉口掩蓋,「秘密」依然無法被隱瞞地呈現在那瞳孔內。

 

  娜塔簡單的一個問句,伊凡就明白妹妹已經看出一切。他緩緩收起笑容、別開臉。她坐在他身邊,學他微微低下頭,淡色長髮隨垂首的角度傾洩而下。彼此沉默了幾秒,娜塔輕輕地問:「哥哥是為了台/灣的事吧。」尾音沒有上揚、顯示這不是問句。「雖然哥哥沒有言明,不過,我能感覺到哥哥言論裡更常提到『台/灣』。…哥,你喜歡台/灣,對不對?」

 

  伊凡沒有馬上回答,但這幾秒的遲疑,足夠讓娜塔明白伊凡此時的心情。

 

  所以娜塔也陷入沉默。

 

  耳邊只剩下雪花輕敲窗櫺聲。以及雪兔跳過雪地的沙沙聲。

 

  不知道又降了多少雪、不知道時間流逝多少、不知道彼此輕嘆了幾回。伊凡才低低地答腔:「哥哥不知道該怎麼說,才能讓娜塔不哭泣。」

 

  迂迴的回答,娜塔便已明白一切。她瞅了伊凡一眼,做了最後一次深深嘆息後、往後倒在伊凡的大床上。看著天花板,細細長長的眼睫毛輕微顫抖。由娜塔的嘆息化成的白霧尚未消散。「我是不會哭的。哥想怎麼做,都不關我的事。」

 

  「真的?」

 

  「嗯。」她說的漫不在乎,「我和哥哥不同。老實說,我到現在仍不知道究竟喜歡上你哪點,卻又找不到放棄你的理由。現在,我找到了,所以我可以從這一秒開始放棄喜歡你。」頓了頓,又突然補充:「──不過這和『結婚』是兩碼子的事哦!除非你把台/灣帶回來,不然我是不會這麼容易就……啊啊,不,就算有台/灣,我也會和她競爭到底。還有,我也不允許台/灣抱哥哥、和哥哥緊密地貼在一起。」

 

  這和「放棄」之前的相處模式有何差別呀!伊凡被她逗笑。聽見笑聲,娜塔看了他一眼,翻過身子,臉頰微紅地淡淡地嘀咕:「你的表情總算沒那麼緊繃了。」

 

  伊凡溫柔地微笑說道:「謝謝你,娜塔。」

 

  「謝什麼?」

 

  「逗我笑。」

 

  「我才沒有逗你笑,這是純聊天。」

 

  「唉呀?」

 

  「再發出那種聲音,我就把你腸子挖出來、逼你跟我結婚。」

 

  「這太矛盾了,腸子都被挖出來了要怎麼結婚?」

 

  「伊凡‧布拉金斯基!」

 

  就像被惹毛的貓咪,娜塔弓起身子瞪視刻意撩撥她的哥哥。被吼的連名帶姓,伊凡舉起手佯裝投降,過度害羞的娜塔可是當真會失控地挖他腸子啊!不過,確實拜娜塔所賜,伊凡終於稍微感到心情放鬆了些。伸手愛憐地摸摸娜塔的頭頂,後者發出短促的「唔」聲音,臉頰變得更紅潤了。

 

  像這樣難得的兄妹閒聊、愜意時刻,是如此美好,但美好的時光總不能維持許久,透過窗子,伊凡看見幾名軍人踏過厚雪朝他家走來。他斂起笑容,在娜塔疑惑的目光下離開房間,快步走到大門邊、打開門,隨著冷風與細雪吹落身畔,表情如雪冰冷的士兵低聲向伊凡報告。他靜靜說句「我明白了」後,轉身要再回房間拿東西,可是一旋身,娜塔已經站在身後。

 

  她靜靜地伸出雙手,軍帽、圍巾平放在手中。

 

  或許是兄妹之間的心有靈犀,不必他說,她便知曉「時候到了」。伊凡深深地看了娜塔一眼,她難得地露出笑容:「就算真是無法達成的戀情,那麼也請你在拼命過後,再覺悟。」把物品都放入他的左手掌,伊凡再望著她幾秒,才將帽子戴起、圍巾圍上。身邊的士兵從未看過娜塔笑,她笑起來非常美麗、好看,讓大家一時迷了心竅。直到伊凡向娜塔道別,領著軍人們離開,娜塔才將門關上。

 

  伊凡的身影,越來越遠……逐漸融入看不清的雪白中。

 

  她背倚在門板上。低著頭,久久不語。

 

  刺骨寒風中的伊凡,雙眼異常明亮、身軀微微發顫。隨從以為他會冷,貼心地送上一瓶烈酒,伊凡仰頭灌了幾口後,帶點微醺氣息的眼眸看著飄雪的天際。他一直都喝這種濃度的酒精,可是這回,竟然險些被嗆著。果然吶,不如海水、卻也如海水嗆的讓人刺鼻……

 

  「oре не моревыпьешь до дна(悲傷不是海水,可以一飲而盡)」

 

  回不去了。早在扣下板機、那宣示戲劇開始的布幕拉起時,一切都已經無法恢復。喜歡台/灣、決意要對本田菊有番作為,無論何者,都已經找不到停止的點。天空灑下的早晨陽光,依然如此眩目,但無論怎麼耀眼,都無法將雪融化。低頭看著娜塔觸碰過的左手,伊凡將它湊向嘴邊輕輕地親吻。

 

  繼續前進。

 

 

  眼眶無法承載的眼淚滑落嘴角,娜塔同樣低著頭,將那剛剛送行的雙手放在唇前輕輕地印下吻。

  

  ──哥哥不知道該怎麼說,才能讓娜塔不哭泣。  

 

  ──連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做。因為啊……

 

  「Я не магу абысціся ад гэтага пачуцця розумуI can't shake this feeling from mind)」

 

  娜塔這麼呢喃著。

 

  ※

 

  穿著黑色正式的羽織,本田菊站在台/灣的房門口,凝視那穿著一襲典雅又莊嚴白無垢、正讓女傭於嘴唇畫上殷紅的她。白色妝底、白色白無垢,意外地將她的黑髮襯托更加閃耀。角隱遮去了她的臉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
 

  在忙了好一陣子後,女傭將滿地的化妝器具迅速收一收,自榻榻米上起身、拉平衣襬皺摺,低著頭從本田菊面前匆匆走過。本田菊從頭到尾都靜靜的看著她,其實,他也幾乎不能確定眼前的這名女孩,是否是他熟悉的「台/灣」。穿著異國的禮服、學著異國的坐姿,真正的「台/灣」,早在她做這些事情後灰飛煙滅。

 

  所以,在本田菊面前的……

 

  只是個空殼子。就像死亡的蟬,雖然還有個完整輪廓,但內在卻已經漸漸腐朽。

 

  「灣兒。」

 

  好像真的很怕擁有的是虛幻的「空殼」,本田菊情不自禁低喚。她輕輕地顫了一下身子,沒有予以回應。

 

  是在抗議嗎?

 

  無聲地抗議。

 

  這樣的她,好遙遠。遙遠到讓本田菊感到寂寞。

 

  「你……」是不是,真的很想隨伊凡離開?本田菊的內心已經問了,但嘴巴卻無法將問句好好問出。他曾在伊凡面前表現的自信滿滿,說了「台/灣和鷯鶇不同」這句話。可是真正在面對她,他突然對自己、對一切感到沒有自信。

 

  得了台/灣又如何?

 

  在條約簽下去那一刻,他的身分已經從「家人」變成「入侵者」了啊。

 

  結了婚又怎樣?

  

  她裡裡外外,還是「台/灣」。並不會因此變成「日/本」。語言仍是台/灣話、習俗仍是台/灣特有的文化,在之後歷史上所傳誦的,還是那句「日/本殖民台/灣」。就和「豢養」差不多字眼的「殖民」,將一直牢牢記在每個憤慨的台/灣人心中。

 

  無法捻熄。

 

  就宏觀的歷史洪流而言,這場婚禮根本是多餘的戲碼;但就眼前來看──

 

  到底又「為了什麼」進行這場儀式?又是為了要撫平誰不甘雌伏的心靈?是誰的堅持?是誰的頑強?是誰的執意?是誰的逃避?是誰的藉口?慰藉的是台/灣、還是實則懼怕孤身一人的……他呢?

 

  現在可以逃避、不面對這個答案。但在未來,不管是哪一方,心中總會有個底的。

 

  本田菊放棄說話,僅淡淡地要她「待在這兒,別亂跑」後,將紙門拉上離開。紙門闔上那一刻,始終緊握拳頭的她終於鬆開手。掌心是盛開的梅花頭飾。

 

 

  

  「恭喜你了。」

 

  伊凡微笑地對眼前的本田菊如是說。

 

  「謝謝你的祝福。」

 

  本田菊同樣禮貌的笑著回答。

 

  俄//斯軍人、日/本軍隊。

 

  在這兩個人身後虎視眈眈。

 

  彼此都裝作沒看見彼此的軍隊。畢竟不論是對「賓客」伊凡而言、還是對新郎「本田菊」而言,婚禮都不該出現「軍隊」、根本沒出現的必要。尤其,是伊凡手中緊握的步槍。

 

  「我有個無理的要求。」

 

  「請說。」

 

  「我想見新娘。」

 

  「好呀。」沒有說出「容我考慮」或者其他打太極的話,本田菊意外容易的妥協,讓人不禁懷疑背後是否有某種企圖心。「請隨我來。你們在這裡別動,我和伊凡先生去就行了。」這句話,是對著始終低著頭、站在身邊默默無言的女傭說的。兩名女傭輕輕頷首,伊凡望著他好一會兒,確認他身上沒有任何攻擊性物品後,將步槍放入隨從的手中,再對本田菊微微一笑,隨著他一同進入屋子深處。

 

  熟悉的走廊……

 

  通往熟悉且想抵達的地方……

 

  這次感覺比較快就到台/灣的廂房了,是因為心情不同嗎?本田菊將紙門拉開,熟悉的形影一身雪白正低著頭,跪在榻榻米上。伊凡走到她身邊,微笑地打聲招呼後,手親暱地放在她纖細的肩膀上,輕輕地將人旋過面對自己──

 

  耳邊傳來微弱又尖銳的聲響。

 

  當她的面容面向伊凡的同時,理當「沒有任何武器」的本田菊手握著日/本刀,刺骨的刀身放在背對自己、單膝跪下如授爵之姿的伊凡頸肩。起初伊凡還有些不明白發生什麼事,直到身穿白無垢的女人面對她、卻不是台/灣的容顏後,伊凡才明白「被騙了」這回事。

 

  本田菊無聲抽出刀刃時,刻意將刀舉高,讓陽光映在金屬上、發出閃光。恐嚇似的將刀抵在伊凡頸子上,同個瞬間,遺留在外頭的女傭們見到這光芒,突然從寬大袖襬抽出小的匕首──本田菊方才也是將日/本刀藏在袖襬內吧──劃斷眼前兩個大意俄//斯軍人的氣管,突發狀況讓不知誰先開了第一槍,接著,雙方人馬便陷入一場混亂之戰。

 

  女傭們早讓不知哪位開槍射殺,但他們已經事先被訓練學會對「死亡」麻木的技能了。

 

  吆喝聲、砲聲理所當然也傳入台/灣的廂房。那冒充台/灣身分的陌生女人,身穿的白無垢沾染了怵目驚心的紅。伊凡舉著手槍,槍口仍冒著硝煙。「…唉呀,竟然欺騙我。好過份吶。」

 

  「任勇洙的事,我可不會輕易放過。還有鷯鶇的事也一樣。你們這些洋鬼子,到底要干涉東方到什麼地步才甘願?」

 

  「直到我痛恨台/灣那日為止。不過我想,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吧。」一點兒也不怕刀鋒傷害自己,伊凡迅速回過頭、槍口明確地指向本田菊的心臟,接著毫不猶豫地扣下板機。

 

  爆破音。硝煙。倒下的本田菊。

 

  伊凡摀著流下溫熱體液的頸子,若無其事微笑地繼續把話說完:「除非這顆懂得感情的心被摔個粉碎,否則,你和我都永遠等不到那日。」

 

  本田菊手上的日/本刀落在一旁,腰際受了傷,不同於他,伊凡刻意避開了要害。

 

  「等你說出台/灣的下落,再殺了你也不遲。」

 

  「……就算我說了,你也見不到她。」本田菊硬是忍著劇痛、扯開嘲弄的笑容,「因為我早就殺了台/灣。」

 

  「騙人。」

 

  在伊凡嚴峻的目光下,本田菊緩緩移動腳步,拖著身體至壁櫥前、將門拉開──層層疊疊的棉被掉落……

 

  粉色的身影也……

 

  如落地的梅花般落下。

 

  那是面色蒼白、雙眼緊閉、胸口鮮血早已乾涸許久的──/灣。

 

  「我不想讓她如鷯鶇那樣,落入你們洋鬼子手中。」

  「為了將灣兒在東方純潔的模樣永遠保存。」

  「與其毀在你手中。」

  「不如由我親手殺了她。將她最美的剎那困住成永遠。」

 

  「以她的生命。」

 


 

  啪沙。

 

  摺疊整齊、素白無瑕的衣物,輕輕地由本田菊手中,落在活生生的台/灣身邊。她倚窗而坐,聽見這細微聲響而微微側過頭,看著本田菊慢慢地坐在她身畔。

 

  台/灣看了本田菊一眼、再低眼看了那件白色衣物,不必言明,便能知道那是「什麼東西」。她的心情非常平靜,就像那毫無皺摺的白無垢一般,一點兒波瀾都沒有。輕輕地撫過那布料,透過指尖傳來細緻絲綢的溫馴觸感,她淡淡地開口了:「……這就是,白無垢嗎?本田先生。」

 

  「嗯。」

 

  「好美麗。顏色好美麗。」

 

  如捧起一隻小貓咪似的拉起白無垢、攤開,過份潔白的白無垢在黑瞳內留了白,台/灣以看一場夢境般地望著它好一會兒,末了輕淺地嘆了息,緩緩地把白無垢放回榻榻米上。「……這麼純淨無暇的東西,我深怕自己穿上等於褻瀆它。」

 

  「為什麼這麼說?」

 

  「因為我覺得……它之所以這麼空白,就是意味著要新人『畫些什麼進去』吧?不是肉眼看得見的塗鴉,而是種心靈上的構圖……例如,繪出對未來的幸福、繪出孩子的長相……等等的。我認為,我沒有這個資格可以在上頭『畫些什麼』。」

 

  「這是在抗議嗎?或者,反抗這場婚姻。」不是動怒、不是試探,本田菊只是靜靜地說出內心想法。台/灣笑著搖搖頭,「不,不是……因為我鬥不過你啊。」

 

  很明顯飽含另一層涵義的一句話,讓人不禁思考,「要是台/灣鬥的過本田菊呢?會積於民族憤慨殺了他、還是會念在過去作罷」?本田菊忽然覺得頭暈目眩,他這個歲數果然不適合分析這種複雜的問題,於是私心地不多去想。

 

  「我呀……對本田先生……是沒辦法恨也沒辦法愛的。」

 

  台/灣面對本田菊、笑著如是說。口氣輕鬆地彷彿在與對方談論綠豆糕好吃與否。

 

  「沒法子呀,我們,都是從同個大宅裡出來的。不是嗎?我們都吃過同個綠豆糕、同個包子、和同個哥哥生活過。我們雖然是『不同的國家』,可是好像也沒那麼『不同』。要我如恨仇人似對你,優柔寡斷的我做不到。但是要我屏棄、遺忘你曾對我做的所作所為,義無反顧地深愛你,仍帶點微詞的我也辦不到。」台/灣緩緩把目光別開,落在白無垢上。「……這將是斷充滿矛盾的婚姻。我是矛盾的,卻要穿上堅定的白無垢,這豈不是太污辱它背後的意義嗎?」

 

  「後悔了嗎?」本田菊靜靜地問了最牽掛的問句。語調有些乾澀。台/灣沒有看他而回:「我說過了,我恨不了你、也愛不了你。」

 

  「是嗎?那對伊凡呢?」

 

  突然扯了不相干的人,本田菊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提及他。或許是因為不滿於自己在台/灣心中的地位吧?非愛非恨,矛盾又朦朧的存在──既無法被恨得乾淨俐落、也無法被愛得心如刀割。他想要在她心裡取得平衡,無論會被歸類在愛或恨,卻也隱約知道那是不可能的,畢竟他們擁有「同一段大宅內的過去」……

 

  可是伊凡‧布拉金斯基就不一樣。

 

  對台/灣而言,伊凡是個「全新的存在」。所以,他可以得到她給予的「身份地位」。那是本田菊永遠都得不到的……

 

  而台/灣正因為本田菊突然提起伊凡,而露出有些茫然、無法會意的模樣,半晌,她訥訥地回應:「我還不了解他。可是那天,我確實對他抱有『若跟這個人走一定沒問題』的想法。你想得沒錯,我曾經……想過要追隨他並離開你。」

 

  「那為什麼不走?」

 

  「因為……我很優柔寡斷的。」

 

  台/灣淒然一笑,本田菊微微倒抽一口氣──然後,深深如嘆息般地吁氣。

 

  「……伊凡傷害了任勇洙。」

 

  「──咦?」

 

  「這是種挑釁,所以,我非得做些什麼反擊。」

 

  「你……」台/灣平靜的眼神終於有了情緒,「你打算攻打俄//斯嗎?」

 

  聽出那明顯的訝異,本田菊自嘲似的一笑,如在自言自語般地呢喃:「你果然在這種時候才有情緒。難道我真的……高估自己了嗎?…灣兒,這是我第一次問你這種問題、也是最後一次,所以我希望你可以老實地回答我。」換了口氣,本田菊以虔誠而嚴肅的口吻問:「你願意為我穿上這件白無垢嗎?」

 

  台/灣的眼神仍是擔心──是為勇洙、為本田菊、還是為伊凡?──她望著本田菊的臉龐,看不出他內心真正的情緒。彼此就這麼互望著,過了一會兒,台/灣才緩緩別開視線,盯著面前的白無垢,以若不注意聽絕非能聽見的音量呢喃:「在我點頭之前,我都還是台/灣人吧?身為台/灣人就要被異國侵占了,應該做些什麼才行……是啊……我確實該做些什麼……否則也太丟人了……」

 

  本田菊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,倏然一陣銀光朝他襲來,如同流星一般,仍坐在榻榻米上的他來不及閃躲,左手讓那帶刺的光束劃過,瞬間如被灼傷的痛讓他蹙起眉。台/灣持著一直藏在袖襬內的刀刃,神情嚴肅地對本田菊揮了第二刀,這次後者已經有了前車之鑑、立即往旁翻滾,再迅速站起身躲過第三刀。

 

  台/灣動作雖生疏,但移動速度卻非常敏捷。她面無表情地瞇起眼睛,微微壓縮起身體、在瞬間如豹般朝本田菊撲去。後者腳步站穩了,輕易地就避開她漏洞百出的攻擊,反手一抓、就攫獲台/灣持刀的右手。

 

  即使如此,台/灣並沒有露出訝異或者不甘心的神情。只是看著,如同在看四季變化似的看著本田菊。他也沒有表現出憤怒的模樣,以同樣漠然的態度看著台/灣。

 

  「如果我嫁給你了,你願意放過伊凡先生嗎?」

 

  「不可能。」

 

  「啊啊……是嗎?這就是你的回答嗎?那我的回答就是──

 

  台/灣突然握住本田菊緊抓自己的那隻手,刀鋒一轉對準自己的胸口,在對方完全無法反應過來之前,將利刃如刺破氣球那樣插入她的心窩。本田菊瞪大了眼睛,失去冷靜地大吼:「台/灣!你!」她忍著痛苦、露出虛渺的微笑,身軀癱軟地跪倒在地。本田菊連忙攙扶住她,台/灣染滿鮮血的右手緊抓著他的領口,微弱地說:「本田先生……我的答案……我的答案是──

 

  

 

 

  「大人!大人!大人!」

 

  一名女傭慌慌張張地拉開拉門,似乎想對本田菊說什麼,但在看見本田菊抱著台/灣、背對門口時,又把話吞了回去。本田菊聽見聲響而半轉過身,渾身浴血的台/灣與同樣沾上血跡的他清楚地映在女傭的眼簾裡,女傭不禁害怕的睜大眼睛。

 

  「進來。」

 

  「…是、是。」

 

  本田菊輕輕地把台/灣放在榻榻米上,頭也不回地說:「把白無垢穿上。」

 

  「咦?」

 

  「別讓我把話說第二次。」

 

  「我…我知道了。」

 

  女傭起初還對「在大人面前脫衣」感到忸怩,但想到自己也算是命在旦夕,只好什麼也不管地拉開腰帶、在本田菊背後褪的赤裸裸,動作有些生疏地換上那厚重的白無垢。從頭到尾,本田菊都沒有回頭看她,直至女傭訥訥地說句「換好了,大人。」他才微微頷首,將台/灣頭上的梅花髮飾拿下、拋給那個女傭。

 

  「俄//斯來了?」

 

  「是。」

 

  「記住,等會兒假裝你是灣兒,不許有破綻。」

 

  「是。」

 

  本田菊深深地瞅了懷裡的台/灣一眼,輕輕地在那冰冷的唇瓣上親吻後,再把她放入舖滿柔軟被褥的壁櫥裡。在拉上門之前,他想起台/灣是握著他的手自殺,不禁感慨萬分地嘆息。

 

  「灣兒是我殺死的。」

 

  女傭把頭垂更低,本田菊用力把壁櫥拉上,再快步走出房間,要其他女傭替「台/灣」上妝,且不准張揚半分。然後讓其他人伺候著穿上黑色正式羽織……只是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場「婚宴」上了。

 

  ─最後台/灣的回答是什麼呢?

 

  好幾次都把眼前的女傭看成台/灣,好幾次都想脫口問出。

 

  但理智總是殘忍地提醒他「灣兒已讓你一手摧毀」。

 

  ──如果我嫁給你了,你願意放過伊凡先生嗎?

  ──不可能。

  ──啊啊……是嗎?這就是你的回答嗎?那我的回答就是──

 

  三句話不斷在腦海穿梭。就是什麼?到底是什麼?台/灣到底怎麼看待伊凡、又怎麼面對本田菊?誰在台/灣內心的比重是絕對?誰又難佔有她的視線?

 

  並不是沒有紅粉知己,但從未有個女人能使本田菊如此在意。

 

  越想、心越痛、頭越暈。

 

  殘響著。

 

  本田先生……我的答案……我的答案是──

  本田先生……我的答案……我的答案是──

  本田先生……我的答案……我的答案是──

  本田先生……我的答案……我的答案是──

  本田先生……我的答案……我的答案是──

  本田先生……我的答案……我的答案是──

 

 

 

  是……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  ──/本鬼子,白無垢自始至終都不屬於台/灣人。

 

 

 

  讓這聲幻聽給嚇著,本田菊倒抽了一口氣、不自主往後退幾步。一旁的幾名僕人也嚇了一跳,以為主子不舒服了正想呼喊叫大夫時,又讓他揚起手制止。

 

  「大人、您……」

 

  「現在最重要的,是『招呼客人』。走吧。」

 

  ──這麼做,你會恨我嗎?

  ──恨就恨吧。反正,都要被恨透了。

  ──不如就做到底。

 

  之後,那假扮為台/灣的女人讓得知受騙的伊凡面無表情地殺死。

 

  循著牡丹花香而墜入甜蜜愛情、又或者陷阱的兩個男人,在這個房間進行了打鬥。

 

  她已經「不在」了。

 

  但是,到現在房間內仍飄盪著那危險又美好的淺淺花香。

 

  它加速了本田菊與伊凡的心跳和呼吸頻率、加深了這場戰役的顏色。

 

  「……我會,殺了你。」

 

  或許是體會到前所未有的憤怒,伊凡忍著悲痛,氣息混亂的將本田菊壓制在牆邊,一字一字吐著。表情是痛苦的,好像說一個字彙,就要在他的心臟上擰一回。

 

  事實上,這確實是刻骨銘心之痛。

 

  「…殺了我?」本田菊像是嘲弄、又像是打從心底認為好笑的露出不和時宜的微笑:「你是憑什麼殺了我?又憑什麼過問東方之事?」

 

  「憑我可以為了她,再度讓自己深埋於西伯利亞的厚雪;憑我可以為了她、強迫自己離開,好讓她能夠『優柔寡斷』的繼續待在你身邊。這些……都是你無法做到的吧?像你這種只會將白無垢強加諸於她身的傢伙……才應該最沒資格獲得她、獲得幸福的才是啊……」

 

  伊凡茫然而悽慘地往後退了一步。忍受寂寞、冰寒,為什麼結局卻是她已經不在?這場戰爭的意義,也不復在了吧?

 

  他咬緊牙,扣下板機。一蓬血霧從本田菊的心窩炸開,他虛弱地癱在地上,渙散的視線望著半哭泣的伊凡。

 

  恨、悲傷、憐憫,複雜難以解讀的眼神在彼此之間流竄。伊凡扔下槍枝,不去看本田菊,極為輕柔地抱起逐漸冰冷的台/─溫柔的彷彿欲讓生前從未體會過「溫柔」的女孩,死後的靈魂得以慰藉似的─漠視於外頭的戰火,帶著這株即將枯萎的牡丹花離開了開滿菊花的不祥之地。

 

  單獨留下本田菊獨自靜靜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,聽著死神的搖籃曲沉沉入睡。

 

  

 

  ─我要死了嗎?

 

  明確地感受到心跳頻率越來越緩慢,本田菊突然感到害怕─並不是對「死亡」感到恐懼,而是對「必須孤單的死去」惶恐。他曾想過台/灣離開他的情景、也設想過各種情境,但萬萬沒想到那天真的到來時,他會如此的不甘心、害怕、寂寞。

 

  死亡的前奏異常漫漫,本田菊無力地側過頭,看向砲聲隆隆、煙霧瀰漫的窗口,隱約間好像看到台/灣憑窗而坐的側影。得到台/灣的第一天,她就像個娃娃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,渙散地眺望著藍天。她在想些什麼呢?本田菊一直無從得知。現在更沒機會知道了……

 

  台/灣的廂房內,仍飄盪著她身上特有的淺淺馨香。雖然清淺,對本田菊或者伊凡而言卻具有強烈的影響力。也許她沒有扳倒他們的力量,可是卻散發了某種致命魔力,讓這兩個男人甘願落入那甜美的陷阱。

 

  會選擇和台/灣成親,背後最真的理由,應該不是「為了國家利益」才對……

 

  「灣兒……」

 

  輕聲呢喃,窗口邊朦朧的幻影緩緩回過頭,帶著不解的神情。看著那樣熟悉無比的身影,本田菊一陣熱淚盈眶。

 

  「我……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傷害你,可是我卻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。因為我害怕……我害怕你會跟伊凡一起離開。我害怕你會離開我。我是……我是真的很想要保護你的。」

 

  朝台/灣的幻影─或者是靈魂─伸出染滿鮮血的手,本田菊半笑半哭泣地溫柔說道:「吶、灣兒,如果有輪迴,你願意……下輩子你願意嫁給我嗎?我不會再逼迫你穿上白無垢了,一定要你點頭答應。你願意讓我……以整個人生為單位地保護你、愛你嗎?」

 

  台/灣愣愣地看著本田菊,後者的意識已經越來越模糊了,卻仍頑固地撐著眼皮、等待她的答案。視界越來越黯淡,死神已經一點一滴將他拖入地獄,就在本田菊完全失去意識之前,他看見台/灣綻出悲傷的微笑。

 

  ※

 

  當下人通知王耀「伊凡帶著台/灣來了」的消息時,他頓住了品茗的動作,欣喜若狂地奔出廳堂,迫不及待地去迎接。可是那抹笑容卻在瞧見伊凡悲傷的表情、以及他懷中面色蒼白如紙的妹妹後,瞬間消失。碩大的不安感罩住王耀的心頭,腳步從原本的輕盈、轉為搖搖晃晃又蹣跚。

 

  「灣……兒?」

 

  彷彿睡著般的少女,胸口沒有起伏。王耀茫然地看著伊凡,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,但後者始終保持沉默─已經不需要多餘的言語了,那無助於改變這讓人心碎的現實。

 

  王耀顫抖地抱過台/灣冰冷的軀體,豆大的淚珠不聽使喚地掉落。他嗚咽一聲,痛苦難耐地緊緊擁住台/灣。沉默許久的伊凡在這時候開口了,聲音彷彿從無底深淵傳來似的沉重。

 

  「……為什麼……你們……不是都在同個宅院長大的嗎?為什麼本田菊還下的了手?」伊凡的眼角也淌著淚,他瞇起那美麗的紫色眸子,心痛地呢喃:「還是說,你早就知道本田菊會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……但你為了自己,所以恬不知恥地以台/灣和任勇洙換取自身安全?」

 

  王耀還是沒答腔,他哭泣著跪下,用力而沉痛地抱著台/灣。伊凡皺起眉頭,跟著跪下去、右手重重地掐著對方的咽喉,很少大怒或大哭的他,此刻淚流滿面、也用著難以想像的音量對王耀咆哮:「回答我!為什麼要犧牲台/灣、換得你的安逸?」

 

  「我沒有要犧牲灣兒!」王耀用著不亞於伊凡的音量回應,他用力拍開伊凡的手,發洩似的大叫:「你以為我真是那種人渣嗎?灣兒是我無可取代的妹妹呀!也是菊最重要的家人……啊啊!是啊!從小到大,菊最寵的就是灣兒了,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!你到底在想什麼,菊!」

 

  感受到王耀的痛苦就和他一樣重,伊凡悲傷地抿嘴不再說話。而就在此刻,一陣小小的跫音響起,啪答啪答地走近那倆人。紛紛側頭一看,是名熟悉的小女孩。黑白分明的眸子已不如當初混濁不堪,閃亮亮的,好像容納了森羅萬物間的智慧。

 

  是鷯鶇。

 

  鷯鶇站在兩名大男人旁,更顯她如娃娃般嬌小的身材。她垂下眼瞼、盯著台/灣的面容好久,才低聲地說:「灣姊姊是不會死的。『我們』代表的是某個族群的意識,除非那群人的信仰和團結消失,否則我們是不會消失的。」

 

  小小的手摸著台/灣冰涼的臉頰,鷯鶇繼續說:「灣姊姊是『台/灣人』,隔著海洋的那端,也有一群『台/灣人』正為了『台/灣』而奮鬥。那是非常綺麗、足以照亮整個『台/灣史』的光輝。只要他們的奮鬥不停止,台/灣的心跳也不會停歇……我們的靈魂,是好多人集合成的意識啊。」

 

  伊凡和王耀同時將視線放在台/灣的面容上,聽著鷯鶇稚嫩但充滿安撫人心力量的嗓音再度響起:「灣姊姊會醒來的,現在不是她清醒的時候。待她重新睜開眼睛那日,就是她展開全新人生那天。這也意味著……」說至此,鷯鶇的聲音變得有些傷感,「……她將失去這段時間的記憶。她會忘記伊凡‧布拉金斯基……」

 

  黑色的瞳仁緊緊盯著伊凡,後者表情平靜,沒做任何回應。於是鷯鶇又確認似的重複:「她會忘記你哦。如果你希望灣姊姊保有你的回憶,那唯一的方法就是讓她『永遠沉睡』;如果你希望灣姊姊能夠清醒,那麼你所付出的情感將得不到任何回音。不管是哪個……你都將繼承孤獨。」

 

  「……呵呵,是呀,好像哪邊都沒差呢。」

 

  聲音已聽不見方才的憤怒,反而多了抹惆悵。伊凡閉上眼睛,回憶著和台/灣初次相見的情景……綠豆糕、綠茶、「我有想過要和伊凡先生一起離開。」……

 

  她的一顰一笑。

 

  她的眼神香氣。

 

  一切一切,都深深烙在他的靈魂裡。

 

  「反正結局都一樣……」

 

  重新睜開眼,透明紫色的眼眸多了抹溫和。

 

  「至少過程……要『溫柔』點吧?」

 

  台/灣依然安靜地躺在王耀懷裡,伊凡輕輕捧著她的臉頰,深深凝視著、彷彿要自己永遠別忘記她容貌般用力凝視著她,接著柔情萬縷地在她額頭印下一吻─嘴唇的溫度是比雪還高一點的暖度。

 

  戀戀不捨地放開台/灣,伊凡站起身。對著台/灣微微一笑後,在眼淚掉出眼眶之前旋身要離開。那樣孤寂的背影,讓王耀不自主喊叫出聲:「灣兒不會忘記你!她……」

 

  「不用了。不用告訴她『伊凡』是誰─這會連帶讓她回想起這段悲傷的過往。」背對著王耀,伊凡吁出一口長氣,仰頭面向台/灣曾一同看過的藍天,他虛弱地呢喃:「這場戰爭也沒意義了。本田菊想怎麼結尾、就怎麼結尾吧。」

 

  說完話,他大步離開這充滿致命梅花香的地方。王耀沉默地抱起台/灣,往屋內走去。鷯鶇則站在原處,望著伊凡孤寂離去的背影半晌,爾後喃喃自語:「……最深刻的事情,是不可能忘記的。如果灣姊姊對於你的溫柔有所感觸,那麼一定……一定不會忘記。」

 

  鷯鶇抿緊唇,最後一句話彷彿說出了台/灣的心聲。

 

  「─這不是結束。」

 


 

  青天。

  白日。

  滿地紅。

 

  不知道過了多久……當某個人高高舉起象徵民族的旗幟時,那振奮人心的瞬間,也連帶牽動台/灣的心跳。她睜開雙眼,有那麼一瞬間,她看見了有個模糊、浴血的背影,正高高舉著藍紅相接的旗幟,面著陽光、高聲喊著感動。

 

  但那只是「一瞬間」的景像,那副景象下一秒緩緩消失,取代的是古色古香的床頂,還有淡金色的陽光。

 

  花了幾秒鐘才會意到這並不是日式廂房,台/灣起身、坐在床邊,環視四周,理解目前正身處於「以前的房間」中。她回到王耀這兒了,但是為什麼?又是什麼時候回來的?

 

  ─如果我嫁給你了,你願意放過伊凡先生嗎?

 

  很久以前曾經說過的話突然在腦海響起,連帶想起了她拼盡一切要斬殺本田菊的畫面。台/灣不禁微微倒抽口氣,下意識摸摸胸口……卻毫髮無傷?

 

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她確實讓小刀插入自己胸口了,也確實被本田菊強行帶回日本,可是……她現在卻待在王耀這兒、身上也一點兒傷痕都沒有,實在太讓人匪夷所思了呀!

 

  她很確定不是夢……在日本的日子,確實不是夢。她真的被本田菊關在廂房內、確實和鷯鶇渡過好長的孤單日子、也確實認識了一位紫羅蘭色眼眸的……

 

  的……

 

  的……?

 

  「咦?我……」

 

  台/灣茫然地眨眨眼。潛意識告訴她「確實認識了某人」,可是卻又想不起來對方的容貌。每個回憶片段中,只要是那人的鏡頭,全數被抹上黑色。

 

  「我剛剛……」

 

  看向窗外,溫暖的陽光下,一株梅花含苞待放。台/灣失神地看著花苞,喃喃自語著。

 

  「我剛剛……想說的是什麼人呢?」

 

  一朵梅花彷彿在回應她的問句般掉落,無聲無息地落在泥土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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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言列表 (1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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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緹
  • 之前都是在這邊潛水看文章的...看到這篇露灣更新後就忍不住浮上來了+ A +

    露樣你好溫柔啊!好哥哥啊!!!!(吶喊
    -
    該怎麼稱呼呢...沁大!?((好緊張.第一次來這邊留言//// 哈哈哈,囧"
  • 你好:D
    稱呼的話,可以直呼沁夏也無所謂喲w
    好像有好多人都是潛水的呢|||不過我一點都不難過喲(超不憫)www

    緹さん似乎很喜歡露湾XDDD?
    其實這對個人並沒有接觸過說(大笑)純粹一種實驗性質XDDD

    不必緊張沒關係www(笑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4/04 17:02

  • 緹
  • 我、我我我、我以後會多多留言的!!
    -請不要嫌棄我>A<(扭(咦
    因為露樣和灣娘我都很喜歡////
    感覺這CP互動會挺微妙的(?) =ˊ=
    -
    沁(大?)有打算出本子嗎((認真貌
  • 其實以前也沒有考慮過這個CP呢XDDD
    出本嗎,好麻煩耶(欸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4/04 18:45

  • TNSH
  • 沒有想過這個 CP XDD
    看見娜塔很開心 WW
  • 起初我也沒想過呢XDD
    後來讀到日/俄/戰/爭菊打水管某些原因是干/涉/還/遼而記恨在心 而且にに原本還想過要水管順便干涉還湾......覺得好像很有趣就下手了(?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4/11 12:20

  • 緹
  • 我來了我來了+ A +////

    露樣特有的大孩子式告白(咦
    小灣好堅強啊> /////// <
    (是說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最後一句莫名的興奮(死)
    -
    期待期待!(閃亮眼
  • 你來了你來了XD

    接下來就是日/俄/戰/爭了
    架空架到非常跳痛請準備XDDDDDDDDDDD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4/25 11:20

  • 風翊
  • 本來都在潛水看文章的...
    結果被這篇釣上來了(死)

    其實我很喜歡露灣啊...
    (如果像CD灣的那種個性會變成腹黑VS腹黑.菜刀VS水管吧XD)

    雖然這對比西伯利亞還要冷但我還是愛很大啊OTZ<每次都萌上冷CP
    沒、沒關係反正一個人也很快樂!!(超不憫)

  • 啊哈哈www你好呀wwww
    露湾感覺很有趣XDDDDDDDDDDDD

    寫這篇的敝人也是不憫到家了(?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5/14 20:39

  • tnsh
  • 往扭曲的方向發展了www
  • 失控了(?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5/23 16:19

  • 風翊
  • 阿菊你這個混蛋啊冏冏冏
    我家寶貝的灣兒啊(淚)

    不過白妹那段
    我本來以為妹妹會抓著門板然後露樣會從窗口逃脫的說(?)
  • 娜塔這麼做的話 這篇會變成白露啦XDD!!!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5/25 19:04

  • sonozaki02
  • 你虐了!!!!你居然虐下去了啊啊!!!!!!(失控)
  • 對呀(理直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5/25 22:03

  • 風翊
  • 突然想到
    如果灣是假死kuso掉的情況不就是變成...

    露:本田菊你以為拿個充氣娃娃充數可以騙過我的法眼嗎?口胡把灣兒交出來(舉水管)
    日:口胡!你怎麼知道這是西貝貨,此乃結合我國宅文化之最高結晶,無論柔軟度真實度都與真人無異的最高級品啊!!

    露樣的回答會是?
    1.灣兒大腿內側有紅痣這隻沒有(咦?)
    2.不要小看波霸排名前幾名的國家,你為了你的蘿莉控性興硬把乳量給縮小(啊?)
    3.我聞到西班牙的味道了(蕃茄醬)
    4.以上皆非
    5.以上皆是
    ..................其實是假貨身上印有日製標製的商標(靠)
    然後灣娘就拿菜刀出來告菊侵犯人身肖像權然後跟著露樣回家去了(喂)

    總覺得好好的氣氛被我搞的(掩臉)
  • 6.真正的灣有蘿莉香這個只有PVC味道。(錯了)

    .......結論是水管=蘿莉控?(被にに傳染嗎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5/26 21:45

  • 風翊
  • 7.其實是阿菊自畫的菊灣本掉了出來
    封面還標著大大的十八○
    結果真正的灣娘邊叫著阿菊是總受
    就算是正常向老娘也該在上面(?)
    拿著金門菜刀衝了出來

    然後被腹黑的水管君順手掏走了(謎)

    我還真愛冷配對啊我(遠目<露灣=英灣>日灣

    菊灣的童養五十年雖然某程度來說很有萌點
    但我還是喜歡二次元婦夫的模式(咦?
  • 50年婚姻
    為什麼灣沒變成宅灣呢(那不是重點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5/29 19:05

  • 樊離
  • 繼菊灣之後是露灣嗎?

    看沁夏的文我都會想哭XDD
  • 是呀wwww突然覺得這對也很可愛(blush)

    咦為什麼XDDDDD內容有這麼糟糕嗎(?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5/29 19:20

  • 風翊
  • 該說還好當初眉毛帶走的是阿香不是灣...
    不然...(默)
    當初真的跟著哥哥和眉毛走的話
    灣灣就會變成粗眉和裸玫瑰了(咦?好像不錯(死))

    小灣還不夠宅嗎....
    (看向台灣區的同人場)
    小灣bl潛力可是很大的哦XD

    露灣很可愛啊~
    這對很萌啊
    另一個梗就是露樣來灣家會變成裸圍巾哦(毆)
    好啦其實裸的是露家的女人啦
    (然後灣家的男人就會跑去偷看OTZ)

    露家人真的很愛灣家的陽光啊...
  • 還好當初劉/銘/傳(還是沈/葆/楨?)有死守灣沒被攻下啊!!!!!!!!
    灣家的陽光可是品質保證呢!!!(咦?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05/30 10:52

  • 莉麗絲
  • (浮上來)
    NO~~~~~


    為什麼主角都死光光了(刪除線)
    (沉下去)
  • 不會全死啦|||
    否則敝人早就在結尾留下The End字樣(爛尾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10/22 19:30

  • 風翊
  • 明明很悲的為啥看到開滿菊花這句時我笑了...OTZ(不潔了你
  • 您這是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w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0/11/30 19:18

  • 櫻雪
  • 剛開始看的時候總覺得很熟悉呢!後來想想應該是我之前潛水的時候看過的(炸)

    雖然我除了露白(白露?)之外,大雷露樣,但因為很喜歡沁夏大的文字,所以還是跑進來了XDD
    還好沒有血腥畫面,也沒有極黑化露樣,所以我還是看的很開心~(那你是雷假的嗎

    其實我之前以為它已經完結了(小聲),期待續篇WWW
  • 哈哈因為我放置play太久了所以才造成誤會啦~抱歉嘿XDDDD(誠懇點啦)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1/05/16 20:00

  • MOTOCO
  • 很喜歡本篇角色的內心情境和對話

    最後,看了幾遍,我的中心著重於"未完",突然感到"未完"這詞時在太好了
    這幾位的故事將繼續下去,縱使結果是一樣,但過程還是如此刻苦銘心
  • 謝謝你:D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1/09/30 20:10

  • L貓仔
  • 太好看了*\(^o^)/*
    好感動喔~(落淚)
  • (遞面紙)XD

    沁夏。 replied in 2011/10/01 09: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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